車子駛出圖書館那條街,拐上主幹道。
李默坐進副駕駛。車裏很幹淨,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但掩蓋不住那股熟悉的檀香和草藥混合的氣息。
車子啟動,駛離圖書館。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李默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腦子裏亂成一團。
劉伍怎麽會知道他來圖書館?
是巧合?還是跟蹤?
賈總找他開會,要說什麽?
關於他的調查?還是關於蘇璃?
兩人沉默地開了五六分鍾,在一個紅燈前停下。
劉伍突然轉過頭,臉上又掛起了那種誇張的、不自然的笑容。
“李哥,”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但那種輕鬆顯得很刻意,“咱們哥倆認識也有幾天了,你覺得哥對你怎麽樣?”
李默心裏咯噔一下。
“伍哥對我挺好的,”他謹慎地回答,“幫我辦手續,安排宿舍,還給我護身符……”
“哎,那都是應該的!”劉伍擺擺手,“咱們都是一個公司的,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對吧?”
李默沒接話,等著他的下文。
綠燈亮了,劉伍重新啟動車子。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他的聲音也平穩下來,但內容卻讓李默的心提了起來。
“剛纔在圖書館,”劉伍說,眼睛看著前方,“我看到你在查舊報紙。”
李默感覺喉嚨發幹。
“伍哥,我就是……”他想解釋。
“我知道你在查什麽,”劉伍打斷他,聲音依然平穩,但透著一股寒意,“錦繡花園,滿運公司,還有那些……出事的司機。”
李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伍哥,我……”
劉伍歎了口氣,那歎氣聲裏透著一種無奈,“聽哥一句勸,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
車裏的氣氛瞬間變得壓抑。
“伍哥,”李默鼓起勇氣,“那些出事的司機,到底是怎麽回事?真的都是意外嗎?”
劉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才緩緩開口:“他們都是不守規矩的人。”
“什麽規矩?”李默追問。
“公司的規矩。”劉伍說,聲音很低,“木盒子不能動,夜裏十二點到一點不能拉客。就這兩條,很簡單,對吧?可有些人啊,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伍哥,”李默試探著問,“那個木盒子裏,到底裝的什麽?”
劉伍猛地轉頭,眼睛死死盯著李默。
“我剛才說了,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你隻要記住,別碰那個盒子,別在那個時間段拉客,就什麽事都沒有。”
他重新看向前方,聲音緩和下來:“你現在月入過萬,住著免費公寓,公司還給你預支工資。這樣的待遇,全市你找不出第二家。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這話說得很誠懇,但李默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在提醒李默:你拿了公司的好處,就該聽話。
“伍哥,”李默深吸一口氣,“我就是有點好奇。那個蘇璃……”
“蘇璃?”劉伍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
劉伍握著方向盤的手抖了一下,車速也明顯頓了一下。
“你……你怎麽知道這個名字?”劉伍問,聲音有點發緊。
“昨晚那個乘客,”李默說,“她自己說的。”
劉伍沉默了。
車子繼續往前開,但車裏的氣氛變得更加壓抑。李默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砰砰砰,像打鼓一樣。
“李哥,”劉伍終於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更讓人不安,“那個乘客,以後如果再見到了,別跟她說話。也別載她。”
“為什麽?”李默問。
“沒有為什麽。”劉伍的語氣變得強硬,“這是為你好。記住,有些乘客,你惹不起。”
他說完,不再說話,專心開車。
李默也沒再問,但他的腦子裏卻在飛快地轉動。
劉伍知道蘇璃。
而且聽到這個名字時,他的反應那麽激烈。
這說明什麽?
說明蘇璃和這家公司,一定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係。
車子駛進公司園區,停在大樓前。
劉伍熄火,拔鑰匙,推開車門。
“走吧,”他說,“賈總在等。”
李默跟著他下車,走進大樓。
大堂裏還是那麽安靜,前台姑娘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去。牆上的鍾指向十一點十五分,秒針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裏格外清晰。
電梯上行,劉伍按了五樓。
電梯門合上,狹小的空間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李默感覺空氣有點悶,後背開始冒汗。
“叮”一聲,五樓到了。
走到總經理辦公室門口,劉伍敲了敲門。
“進來。”裏麵傳來賈總的聲音。
劉伍推開門,側身讓李默進去,自己卻站在門口。
“賈總,李哥來了。”他說。
“好,你先去忙吧。”賈總坐在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麵,手裏拿著一支筆,正在一份檔案上寫著什麽。
劉伍點點頭,退了出去,輕輕關上門。
辦公室裏隻剩下李默和賈總兩個人。
賈總放下筆,抬起頭,臉上掛著那種熟悉的、熱情得過分的笑容。
“小李啊,來來來,坐!”他站起來,走到沙發區,示意李默坐下。
李默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沙發很軟,但他坐得筆直,後背繃得緊緊的。
賈總也在對麵坐下,拿起茶幾上的茶具,開始泡茶。動作熟練,行雲流水,但李默注意到,他的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人。
“小李,這兩天工作還習慣吧?”賈總一邊泡茶一邊問,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
“還……還行。”李默說。
“那就好,那就好。”賈總把一杯泡好的茶推到李默麵前,“嚐嚐,今年的新茶,朋友剛從福建帶回來的。”
李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清香撲鼻,但他根本沒心思品。
“賈總,”他放下茶杯,“伍哥說您找我?”
“對,找你聊聊。”賈總也端起茶杯,靠在沙發上,眼睛看著李默,笑容不變,“聽說……你對公司的曆史很感興趣?”
來了。
李默心裏一緊。
“我就是……隨便看看。”他說。
“隨便看看?”賈總笑了,但那笑容裏沒有一點溫度,“都看到圖書館去了,還叫隨便看看?”
李默感覺後背的冷汗冒得更厲害了。
“賈總,我……”
“小李啊,”賈總打斷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笑容漸漸收斂,“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查的那些東西,我都知道。”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嚇人。
“錦繡花園的案子,二十年前了,跟你有什麽關係?那些出事的司機,都是意外,警方都有結論。你查這些,想幹什麽?”
李默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賈總抬手製止了他。
“你先聽我說完。”賈總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
他走回來,把信封放在茶幾上,推到李默麵前。
李默看了一眼,信封鼓鼓囊囊的,從開口處能看到裏麵是兩遝嶄新的鈔票,紅色的,一遝應該是一萬。
“這是兩萬塊錢,”賈總重新坐下,笑容又回來了,“算是給你的獎金。隻要你安心開車,遵守規矩,月底還有。”
兩萬塊。
加上之前預支的五千,和這幾天賺的一千多,他已經從這家公司拿了將近三萬塊錢。
而他,才上了兩天班。
“賈總,”他抬起頭,“這錢……我不能收。”
“為什麽不能收?”賈總挑眉,“這是你應得的。公司對表現好的員工,從來不會吝嗇。”
“可是……”
“小李啊,”賈總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我知道你家裏困難,父親生病需要錢,母親年紀大了,你自己也三十四了,找工作不容易。這些,我都理解。”
他頓了頓,身體又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些:“所以我才給你這個機會。月薪八千,提供住宿,預支工資,還有獎金。這樣的待遇,你去哪兒找?”
李默沉默了。
賈總說得對。這樣的待遇,他確實找不到第二家。
“但是,”賈總話鋒一轉,笑容徹底消失了,“公司有公司的規矩。我給你這麽好的待遇,是希望你好好工作,不是讓你到處打聽,到處查資料。”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樣,紮在李默臉上。
“小李,我這個人,賞罰分明。你好好幹,錢不會少你的。但如果你不守規矩……”
他沒說下去。
李默想起了圖書館裏查到的那些報道:每年一個司機死亡,二十二年,二十二個人。
他想起了照片上那些被畫了紅叉的臉。
他想起了劉伍說的那句話:“他們都是不守規矩的人。”
“賈總,”李默深吸一口氣,“那些規矩,我會遵守的。”
“那就好。”賈總又笑了,重新靠回沙發,“把錢收下吧,這是你應得的。”
李默看著那個信封,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伸手拿了過來。
信封入手沉甸甸的,兩萬塊錢,嶄新的一遝一遝,隔著信封都能感覺到那種分量。
“謝謝賈總。”他說。
“不用謝,好好幹就行。”賈總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後麵,重新坐下,“行了,沒別的事了。你去忙吧,晚上還要上班呢。”
李默也站起來,拿著那個信封,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賈總已經低下頭,重新在看那份檔案,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李默推開門,走出去,輕輕關上門。
走到電梯口時,他突然聽到身後傳來開門聲。
是賈總辦公室的門。
李默下意識地躲到走廊拐角,屏住呼吸。
賈總的聲音傳出來,他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死寂的走廊裏,李默還是能聽清楚。
“……對,他收了錢……應該會老實一陣子……”
“再觀察他一週……如果還不安分……”
賈總停頓了幾秒,聲音更低了,但李默還是聽清了最後那句話:
“……就啟動‘替換程式’。”
替換程式?
李默的心髒猛地一跳。
什麽替換程式?替換什麽?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聽見賈總掛了電話,腳步聲朝這邊走來。
李默趕緊快步走到電梯口,按下按鈕。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下了一樓。
李默靠在電梯壁上,大口喘氣。
手裏那個信封沉甸甸的,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心發疼。
兩萬塊錢。
他這輩子第一次一次性拿到這麽多現金。
但代價是什麽?
“替換程式”……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李默走出電梯,穿過大堂,走出大樓。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看著手裏的信封。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走到公司園區門口的ATM機前,把信封裏的錢全部存進了銀行卡。
兩萬塊錢,加上之前的五千多,他的卡裏現在有兩萬五千多。
這是他工作以來,存款最多的一次。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那兩萬塊錢不是獎金,是買命錢。
而那個“替換程式”,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隨時可能落下來。
但他現在不能走。
父親需要錢,母親需要錢,他需要這份工作。
哪怕這工作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往裏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