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時間過得格外漫長。
李默躺在宿舍的床上,盯著天花板,手裏捏著那張銀行卡。
兩萬五千塊!
這是他三十四年人生裏,銀行卡餘額最高的一次。
兩萬五千塊,夠父親吃半年的藥,夠交三年的房租,夠他以前在公司加班加點幹三四個月。
代價是什麽?
李默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賈總那張堆滿笑容卻眼神冰冷的臉,在他腦子裏反複出現。
“替換程式”那四個字,像鬼魅一樣在耳邊回響。
替換什麽?替換誰?
他想起了圖書館裏查到的那些報道:每年一個司機死亡,二十二年,二十二人。
他想起了照片上那些被畫了紅叉的臉。
他想起了劉伍那句輕飄飄的話:“他們都是不守規矩的人。”
規矩。
木盒子不能動,夜裏十二點到一點不能拉客。
就這兩條。
遵守了,就能月入過萬,住免費公寓,拿獎金。
不遵守呢?
李默不知道。但他有種強烈的預感,那些“出意外”的司機,那些被畫了紅叉的臉,就是答案。
時間來到下午六點半。
離晚上上班還有一個半小時。
李默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向了車庫的方向。
那輛XA.YM996就停在裏麵。
還有駕駛座下麵的木盒子。
還有昨晚那個叫蘇璃的女人,和她那根泛著藍光的頭發。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轉身離開窗邊。
去,還是不去?
一個關乎生死的問題。
李默在房間裏踱步,腦子裏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小人說:去他媽的,命要緊!今晚就辭職,把錢退了,跑路!那兩萬塊獎金不要了,預支的五千也不要了,保命要緊!
另一個小人說:跑?往哪兒跑?你爸的藥費怎麽辦?下個月的房租怎麽辦?你三十四歲了,工作難找,錯過這個機會,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
兩個小人打得不可開交。
李默抓了抓頭發,感覺頭都要炸了。
最後,他做了決定。
去。
但不是為了錢。
是為了搞清楚真相。
他想知道蘇璃是誰,想知道木盒子裏到底有什麽,想知道那些司機到底是怎麽死的,想知道“替換程式”到底是什麽。
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晚上七點五十,李默走進車庫。
車裏還是一如既往的冷。座椅冰涼,方向盤冰涼,連安全帶扣摸上去都冰涼刺骨。
他看了眼儀表盤上那個奇怪的刻度表,指標停在十二點的位置,一動不動。
“什麽鬼東西。”他嘟囔一句,點火啟動。
車子駛出車庫時,時間是八點整。
李默開啟接單軟體,掛上賬號。
今晚,他有個計劃。
避開老城區,避開錦繡花園附近,避開昨晚遇到蘇璃的那個路口。
他要接一些正常的單子,去一些正常的區域,載一些正常的乘客。
他要證明,昨晚的一切都是巧合,都是自己的幻覺,都是因為太累了產生的胡思亂想。
第一單來了,起點在市中心商場,終點是新區的高檔小區。
李默接單,開車過去。
乘客是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一上車就打電話,全程沒跟李默說一句話。下車時掃碼付款,頭也不回地走了。
正常。
第二單,一對情侶,要去電影院。兩人在車上打情罵俏,完全沒注意到車裏的溫度和氣味。
正常。
第三單,一個加班到深夜的白領,上車就睡著了,到地方纔被李默叫醒。
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讓李默開始懷疑,昨晚發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隻是自己的幻覺?
那個穿紅色旗袍的蘇璃,那根泛著藍光的頭發,老太太的警告,行車記錄儀裏詭異的凹陷,還有圖書館裏那些泛黃的報道……
難道都是假的?
李默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
再跑一小時,十二點前就要收車。
他鬆了口氣,感覺自己可能真的想多了。
也許這家公司隻是有點怪,但沒那麽可怕。也許那些司機真的是意外,隻是巧合都發生在七月。也許蘇璃隻是個穿得比較複古的普通乘客,那根頭發隻是染發劑在特定光線下的反射……
他這樣想著,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
接下一單,起點在城東,終點在城西。路線會經過老城區邊緣,但不會進入那片區域。
李默接單,調頭,朝城東開去。
路上車很少,他開得很快。晚風吹進車裏,帶著一絲涼意,但比車內的陰冷舒服多了。
他開啟車窗,讓新鮮空氣灌進來。
就在這時,他感覺脖子後麵有點癢。
像是有頭發掃過。
李默猛地回頭。
後座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但他分明感覺到了,是真的有什麽東西碰到了他的脖子。
“媽的。”他罵了一句,關上車窗。
一定是心理作用。
車子開到城東,接到一個喝醉的中年男人,滿身酒氣,上車就嚷嚷著要回家。
李默把他送到城西的小區,男人下車時差點摔倒,搖搖晃晃地走了。
時間:晚上十一點半。
還有半小時到十二點。
李默看了眼接單軟體,沒有新訂單。
他想了想,決定先停止接單回公司休息吧,一點之後再出來。
他調轉車頭,朝公司方向開去。
回公司的路有兩條:一條是繞遠的主幹道,車多燈亮,但要多花二十分鍾;另一條是穿過老城區的近路,車少燈暗,但能省不少時間。
李默猶豫了一下。
他想起了公司的規矩,更想起了蘇璃的警告:記住公司的規矩。
“走大路吧。”他自言自語,朝主幹道方向開去。
但開著開著,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又拐進了昨晚走過的小路。
“見鬼了。”李默嘀咕一句,想調頭。
但前麵是個單行道,隻能往前開。
他看了眼時間:十一點四十。
還有二十分鍾。
如果開快點,應該能在十二點前穿過老城區,回到公司。
他咬了咬牙,踩下油門。
但開著開著,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前麵那個路口……
很眼熟。
昨晚,他就是在這個路口,第一次見到蘇璃。
那個穿著紅色旗袍,站在路燈下的女人。
李默放慢車速,眼睛盯著那個路口。
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線下,空無一人。
他鬆了口氣。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他正要加速通過,餘光卻瞥見路燈的陰影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
他猛地轉頭。
路燈下,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一身紅色的旗袍,身材纖細,長發及腰。
是蘇璃。
李默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車子繼續往前開,離那個路口越來越近。
他能清楚地看到蘇璃的臉,還是那麽蒼白,那麽美,美得不真實。她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車來的方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李默的腳踩在刹車上,猶豫著要不要停下來。
停,還是不停?
如果停,會發生什麽?
如果不停,又會怎樣?
車子離路口隻有十幾米了。
蘇璃突然抬起手,輕輕招了招。
李默不由自主地踩下了刹車。
車子緩緩停在蘇璃麵前。
車窗降下,夜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蘇璃彎下腰,看向車裏的李默。
她的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就知道你會來。”她說。
李默喉嚨發幹:“你……你在等我?”
“嗯。”蘇璃點點頭,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去錦繡花園。”她說,和昨晚一模一樣的話。
李默深吸一口氣,掛擋,起步。
車子重新駛上馬路,朝錦繡花園的方向開去。
車裏的溫度又降了幾度。
李默從後視鏡裏看了蘇璃一眼。
她今天穿的還是那身紅色旗袍,但李默注意到,旗袍的領口有點磨損,袖口也有點起毛。像是穿了很久,但又保養得很好。
“你……”李默開口,聲音有點啞,“你到底是誰?”
蘇璃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默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才輕聲說:“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很重要。”李默說,“因為我覺得……你不是普通人。”
蘇璃轉過頭,看向他。
“你知道駕駛座下麵的木盒裏,是什麽嗎?”她反問。
李默心裏一緊。
“公司說,是重要裝置。”他說。
蘇璃笑了。
“重要裝置?”她重複了一遍,“那裏麵……是我的東西。”
李默的手一抖,方向盤差點打偏。
“你的東西?”他重複道,“什麽意思?”
蘇璃沒回答。
她轉過頭,重新看向窗外,聲音變得很輕,很飄忽:“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
這話,和劉伍說的一模一樣。
李默咬了咬牙:“可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誰,想知道那木盒子裏到底是什麽,想知道這家公司到底有什麽秘密。”
蘇璃又沉默了。
車子繼續往前開,離錦繡花園越來越近。
李默看了眼時間:十一點五十五分。
還有五分鍾到十二點。
他必須在十二點前把蘇璃送到。
車子拐進那條熟悉的巷子,前麵就是錦繡花園的入口。
李默把車停在昨晚停過的位置,拉起手刹。
“到了。”他說。
蘇璃沒有立刻下車。
“謝謝你。”她說。
“不客氣。”李默說,心裏卻有一萬個問題想問。
蘇璃從手包裏掏出一張紙幣,遞過來。
又是一張舊版的十元紙幣。
李默接過錢,正要找零,蘇璃突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冰涼。
刺骨的冰涼。
李默嚇了一跳,想縮回手,但蘇璃握得很緊。
“明晚十二點後,”蘇璃看著他,眼睛裏有淚光閃爍,“別讓我下車。”
“救救我。”
說完這三個字,她鬆開手,推開車門,下車,快步走進小區大門。
紅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李默坐在車裏,手還保持著被握住的姿勢,手心還殘留著那種刺骨的冰涼。
救救我。
那三個字,像三根針,紮進他心裏。
他看了眼時間:十一點五十八分。
來不及了。
他必須馬上回公司。
他掛擋,調頭,猛踩油門。
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
後視鏡裏,錦繡花園的大門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李默的心跳得很快,腦子裏全是蘇璃最後那句話,和那雙含淚的眼睛。
救救我。
她要他救她。
怎麽救?
為什麽救?
她到底是什麽?
木盒子裏,到底裝著她的什麽東西?
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但一個答案都沒有。
車子駛出老城區,拐上主幹道。
李默看了眼時間:十二點零三分。
超時了。
他違反了公司的規矩。
但他現在顧不上這個了。
車子駛進公司園區時,已經是十二點十分了。
車庫門口,劉伍站在那裏,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李默停好車,下車,鎖車。
劉伍走過來,眼睛死死盯著他。
“李哥,”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你遲到了十分鍾。”
李默沒說話。
劉伍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你去哪兒了?載了誰?”
李默抬起頭,看著他:“沒載誰,就是路上堵車。”
“堵車?”劉伍冷笑,“這個時間,這個路段,堵車?”
“就是堵車。”李默重複道,語氣堅定。
劉伍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詭異,很陰森。
“李哥,”他說,“規矩就是規矩。你今天遲到了,明天工資扣五百。”
李默點點頭:“知道了。”
劉伍又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車庫裏回蕩,漸漸遠去。
李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
然後,他轉身,重新解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他彎下腰,伸手摸向駕駛座下麵。
那個木盒子,就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