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在床整整睡了一天，直到鬧鍾將他吵醒。
洗漱，換衣服，出門。
走到車庫時，劉伍已經等在那兒了。他還是那身藍色工作服，臉色蒼白得像張紙，看見李默，擠出一個誇張的笑容：“李哥，休息得怎麽樣？”
李默盯著他看了兩秒。
“還行。”李默簡短地說，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還是一如既往的冷。座椅冰涼，方向盤冰涼，連安全帶扣都冰得紮手。
“李哥，”劉伍湊到車窗邊，壓低聲音，“昨晚的事……賈總交代了，讓你今天正常出車，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記住啊，規矩還是那兩條：木盒子不能動，夜裏十二點到一點不能拉客。”
“知道了。”李默點頭，掛擋，鬆手刹，車子緩緩駛出車庫。
後視鏡裏，劉伍站在車庫門口，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野裏。
李默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一週，他的生活進入了一種詭異的“雙重模式”。
白天，他是滿運計程車公司的司機李默，開著他那輛牌號XA.YM996的黑色轎車，在市區裏穿梭接單。乘客上車說冷，他笑著解釋空調壞了正在修；乘客問車裏什麽味道，他說是新車的皮革味；乘客盯著後視鏡看，他假裝沒看見。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比如，每個乘客下車時都會不自覺地搓搓手臂，說一句“你這車真邪門”。比如，有幾個膽子大的乘客會半開玩笑地問：“師傅，你這車是不是拉過死人啊？”李默一律用“怎麽可能”糊弄過去。
但真正讓他頭疼的是收入。
自從簽了血契，他發現自己接的單子越來越怪。不是去殯儀館，就是去公墓，要麽就是那些半夜還亮著紅燈的發廊。
乘客也怪，有喝醉了胡言亂語的，有上車就哭的，還有一上車就盯著後座某個空位置說話的。
最邪門的一單是在前天。
一個中年女人上車，說去城南的老火葬場。李默心裏咯噔一下，但也沒多想，開車就往那邊走。結果開到一半，那女人突然開口：“師傅，你後座那位……是你朋友？”
李默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空空如也。
“什麽朋友？”他問。
“穿紅衣服的那個啊，”女人指了指後座右側，“長頭發，挺漂亮的，就是臉色太白了。”
李默的手一抖，方向盤差點打偏。
蘇璃？她不是隻能在車周圍百米活動嗎？而且現在是白天，她怎麽……
“你看錯了吧，”他強裝鎮定，“後座沒人。”
“是嗎？”女人歪了歪頭，又看了幾眼，“可能是我眼花了。”
但她下車時，李默清楚地看見她往計價器裏多塞了二十塊錢，小聲說：“給那位姑娘買點紙錢吧，看著怪可憐的。”
李默盯著那二十塊錢，半天沒動。
到了晚上，李默的生活就徹底變了樣。
每天夜裏十二點收車回公司，把車停進車庫，他並不急著回宿舍。而是會坐在車裏，等。
接著，蘇璃的聲音就會在他腦子裏響起：“李默，我來了。”
這一週，他們每晚都這樣“約會”。
蘇璃不能離開車子百米範圍，所以兩人隻能待在車裏聊天。車停在公司後麵的小巷，那裏晚上基本沒人，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把車身照得影影綽綽。
李默從最初的緊張，到慢慢習慣，隻用了三天。
慢慢的，兩人的關係明顯親近了許多。
李默開始教蘇璃用手機——當然，她碰不到實物，隻能看著李默操作。他給她看各種APP，講怎麽視訊通話，怎麽點外賣，怎麽刷短視訊。
蘇璃最喜歡看短視訊裏的美食教程。
“這個叫‘火鍋’的東西，看起來真好吃。”她盯著螢幕，眼睛亮亮的。
“等你自由了，我帶你去吃。”李默脫口而出。
說完他就後悔了。
蘇璃能自由嗎？就算自由了，一個鬼魂，怎麽吃火鍋？
但蘇璃笑了，笑得很開心：“好啊，一言為定。”
除了這些溫馨時刻，李默也沒閑著。
他在暗中研究破解血契的方法。
每天白天開車時，他會特意繞路去一些道觀、佛寺，假裝是香客，趁機向裏麵的和尚道士請教，也打聽打聽秦伯口中的青雲道長。
但結果很讓人失望。
直到這天下午，他接了一單去古玩街的生意。乘客下車後，他沒急著走，而是在街上慢慢逛，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懂行的人。
古玩街兩邊都是攤子，賣什麽的都有，舊書、字畫、瓷器、銅錢……
李默在一個賣舊書的攤子前停下，隨手翻了翻。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頭也不抬。
翻了幾本，沒什麽有用的。李默正要離開，突然看見角落裏堆著一摞破舊的線裝書，封麵都爛了，看不清字。
他蹲下身，一本一本翻。
大部分都是些民間故事、風水雜談，沒什麽價值。但翻到最底下那本時，他愣住了。
書名叫《民間辟邪錄》，封麵破得隻剩一半，紙張泛黃發脆，一看就是老東西。
李默心裏一動，翻開看了幾眼。
裏麵講的都是些民間驅邪辟鬼的方法：黑狗血能破邪，糯米能鎮屍，桃木劍能斬鬼……寫得有鼻子有眼，還配了些簡陋的插圖。
他正看得入神，攤主突然開口：“小夥子，對這本書感興趣？”
李默抬起頭：“老闆，這書……靠譜嗎？”
攤主推了推老花鏡，笑了：“這年頭哪有什麽靠譜不靠譜的。信則有，不信則無。你要買？五十塊。”
“我看看。”李默說著，繼續翻。
翻到中間某一頁時，他下意識地挽起袖子，想看看書裏有沒有關於手腕隱痛的內容。
就在這時，旁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咦？”
李默轉頭，看見一個道士打扮的人蹲在旁邊攤子上看銅錢。那人大概四十多歲，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髒兮兮的，像個乞丐。
但此刻，他正死死盯著李默的手腕，眼睛瞪得溜圓。
“你……”道士指著李默的手腕，“你手上那東西……什麽時候有的？”
李默心裏一驚，下意識地把袖子拉下來：“什麽東西？你看錯了吧。”
“不可能看錯！”道士湊過來，壓低聲音，“血魂契！你惹上大事了！”
血魂契？
李默的心髒猛地一跳。
“道長，您說什麽呢？”他強裝鎮定。
道士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臉色大變，轉身就要走。
李默趕緊拉住他：“道長！您知道這是什麽東西？能不能告訴我怎麽解？”
“解？”道士像被燙到一樣甩開他的手，“解不了！誰給你下的這玩意兒，你就去找誰！別連累我！”
他說完，從懷裏掏出一本破書，塞到李默手裏：“這個給你！我隻能幫到這兒了！別再來找我！”
然後，他拔腿就跑，道袍下擺都飄起來了，轉眼就消失在古玩街的人群裏。
李默愣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書。
又是一本《民間辟邪錄》，但比攤子上那本更破，封麵都快爛沒了。
他翻開書，裏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有些手繪的符咒圖案，硃砂畫的，顏色已經褪了大半。
他快速翻看，想找關於“血魂契”的內容。
翻到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他停住了。
那一頁的標題是：《血魂契解法》。
李默的心髒狂跳起來，他趕緊往下看。
“血魂契，邪道禁術。以施術者之血為引，受術者之血為媒，結為血契。契成，受術者生死皆在施術者一念之間……”
他看得頭皮發麻。
繼續往下看解法：
“破解血魂契，需三物合一：至親之血一滴，純陽之物一件，月圓之夜子時施法……”
後麵詳細寫了施法步驟和咒語，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還被水漬暈開了，看不清楚。
但至少，有辦法了！
李默激動得手都在抖。他繼續往後翻，想看看有沒有關於鎮魂盒的內容。
翻到下一頁，他愣住了。
那一頁被撕掉了。
李默趕緊往後翻。
後麵幾頁還在，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內容——怎麽防小人，怎麽招桃花，怎麽破太歲……
唯獨“鎮魂盒解法”那一頁，不見了。
“老闆，”他轉頭問攤主，“這書……原來就這樣的嗎？”
攤主看了一眼，擺擺手：“我收來的時候就這樣的。這種破書，缺頁很正常。你要買？三十塊。”
李默掏出三十塊錢遞過去，拿著書回到車上。
他坐在駕駛座裏，盯著那本破書看了很久。
血魂契有解法了。
可鎮魂盒……那一頁被撕掉了。
是誰撕的？為什麽撕？是不想讓別人知道解法，還是……
李默突然想起秦伯臨死前說的話：“去城西找一個人，他叫‘清風’，是個隱士，知道怎麽對付這些東西。”
清風。
那個道士塞給他這本書，是不是也是清風安排的？
或者……那個道士就是清風？
李默腦子裏亂糟糟的。他發動車子，駛出古玩街，朝公司方向開去。
至親之血，純陽之物，月圓之夜。
這三樣東西，他要一樣一樣找齊。
至於鎮魂盒……既然書裏那一頁被撕了，他就去找知道的人。
找清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