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在宿舍的台燈下，把那本《民間辟邪錄》攤在桌上，一頁一頁地仔細翻看。
書確實破得不成樣子。封麵隻剩一半，上麵“民間”兩個字還在，“辟邪錄”三個字隻剩下半個“邪”字。
紙張泛黃發脆，有些地方還被蟲蛀了，密密麻麻的小洞連成一片，像被霰彈槍打過。
他先找到“血魂契解法”那一頁，又仔細讀了一遍。
“至親之血一滴，純陽之物一件，月圓之夜子時施法……”
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間寫下的。有些關鍵地方還被水漬暈開了，看不清具體咒語。但至少，有方向了。
李默從抽屜裏翻出紙筆，把這幾個要點記下來。
至親之血。這個簡單，他父母都健在，取一滴血應該不難。雖然要解釋清楚為什麽需要血是個問題，但總有辦法。
純陽之物。這個就有點模糊了。什麽叫純陽之物？桃木劍？銅錢？還是別的什麽？書裏沒細說。
月圓之夜。下次月圓是農曆十五，還有七天。
他把這些記好，然後繼續往後翻，想看看有沒有其他有用的內容。
後麵的章節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宅基風水禁忌》《麵相凶吉速查》《民間偏方治鬼打牆》……寫得神神叨叨的，配圖也粗糙得可笑，一個鬼魂畫得跟卡通片似的。
翻到最後幾頁，李默有點失望。
這本書除了血魂契解法有點用，其他都是些江湖術士騙錢的把戲。
他合上書，正準備收起來，突然感覺書的厚度有點不對勁。
比看起來要厚一些。
李默把書拿起來，對著燈光仔細看。
書脊那裏，縫合線已經很鬆了，有些線頭都露出來了。他用手捏了捏書脊兩側，感覺中間好像有點空。
夾層？
他心裏一動，從抽屜裏翻出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書脊的縫合線。
果然，在大概三分之二厚度的地方，有一個很薄的夾層。
夾層是用兩張紙粘在一起做成的，邊緣用漿糊粘得很結實，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李默用剪刀尖小心地挑開邊緣，漿糊已經幹硬發黃，一挑就碎。
夾層裏藏著一張紙。
不對，是半張。
紙很薄，泛黃的程度比書頁更嚴重，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從什麽本子上撕下來的。上麵用毛筆寫滿了字，字跡工整清秀，和書裏那些潦草的字完全不同。
李默屏住呼吸，把那張殘頁輕輕抽出來，鋪在桌上。
台燈的光照在紙上，字跡清晰可見：
“鎮魂盒，鎖魂之器。以陰沉木為材，硃砂為墨，刻鎮魂咒於內壁。盒成，鎖魂於內，永世不得超脫。”
“破法有三……”
看到這裏，李默的心髒猛跳起來。他趕緊往下看：
“一、以雷擊木毀之。天雷所擊之木，蘊含純陽破邪之力，可破陰沉木之陰氣。然雷擊木百年難遇，縱得之，亦需道行高深者施法，尋常人持之無用。”
“二、以至親血脈開之。被鎖魂者之血親，以鮮血滴於盒身封印處，可暫破封印三刻。三刻內須引魂歸體或入輪回，過時則封印重固，再無機會。”
“三、以盒主自願魂散解之。若鎖魂者自願魂飛魄散，以最後魂力衝擊封印，可破盒而出，然此舉代價為永世不得超生，慎之慎之。”
寫到這裏，後麵的內容就斷了。
紙是從中間被撕開的，下半部分不見了。最後一行字的末尾還留著半個“注”字，下麵應該還有註解，但看不到了。
李默盯著這半張殘頁，看了足足三分鍾。
三種破法。
一種比一種難。
雷擊木。這玩意兒上哪兒找去？還要道行高深的人施法。他認識的最“道行高深”的人可能就是秦伯，但秦伯已經死了。
至親血脈。蘇璃的全家都被殺光了，父母兄弟都死了，未婚夫也死了。哪還有至親？
自願魂散。讓蘇璃魂飛魄散？那他還救個屁！
李默感覺一陣煩躁。他把殘頁小心地收好，和那本《民間辟邪錄》放在一起，鎖進抽屜裏。
第二天晚上，李默開車時一直心不在焉。
腦子裏全是那三種破法，想來想去，沒一條路走得通。
雷擊木？他去哪兒找？上網搜？淘寶買？“正宗雷擊木，道士開光，包郵到家”？想想就可笑。
至親血脈？蘇璃的至親都死絕了。除非……挖墳？把那些死了二十年的人的屍體挖出來取血？先不說惡不惡心，法律也不允許啊。
自願魂散？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不行，絕對不行。
突然，一聲悶響把李默從胡思亂想中拉回現實。
他猛踩刹車，車子在距離前車屁股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差一點就追尾。
“操！”李默罵了一句，手心全是汗。
前車司機下車看了一眼，見沒撞上，罵罵咧咧地走了。
李默把車靠邊停下，趴在方向盤上，大口喘氣。
不能再這樣了。再想下去，沒等賈正雄弄死他，他自己先出車禍死了。
“叮咚。”
手機響了，新訂單。
起點就在前麵兩百米，終點是城南大學。
李默接單，開車過去。
上車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穿著樸素的中山裝，戴一副黑框眼鏡，手裏拎著個舊公文包。一看就是知識分子。
“去城南大學，文學院。”老先生坐進後座，聲音溫和。
“好嘞。”李默啟動車子。
路上有點堵，車子走走停停。李默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老先生，他正從公文包裏拿出一本書看，書名是《中國民俗誌異匯編》。
民俗學？
李默心裏一動。
“教授，”他開口搭話，“您是民俗學的老師？”
老先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退休了，以前是。怎麽，小夥子對民俗學感興趣？”
“有點興趣，”李默說，“就是好奇……那些民間傳說，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老先生笑了：“真真假假，很難說清。有些傳說背後有真實的曆史事件做基礎，有些純粹是古人解釋不了自然現象編出來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民俗反映了某個時代、某個地方的人們的恐懼、希望和價值觀。”
他說得很學術，但李默聽懂了大概意思。
“那……您信鬼神嗎？”李默試探著問。
老先生合上書，從後視鏡裏看了李默一眼。
“小夥子，”他說，“我看你印堂發暗，眼神飄忽。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麽怪事了？”
李默心裏一驚。
這老先生有點東西。
“您怎麽看出來的？”他問，沒否認也沒承認。
“幹我們這行的，看人看多了，”老先生說，“你這種狀態，我見過不少，要麽是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要麽是撞見了不該撞見的東西。”
車子開到一個紅燈前停下。
李默從後視鏡裏看著老先生，猶豫了幾秒，然後說：“教授，如果……我是說如果，一個人被下了某種邪術，該怎麽辦？”
“邪術？”老先生挑了挑眉，“具體說說。”
李默不敢說太細，含糊道：“就是……類似於詛咒之類的東西，會讓人身體不舒服，還會被控製。”
老先生沉默了幾秒。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開。
“小夥子，”老先生突然開口，“城南有個地方，你可以去試試。”
“什麽地方？”
“城南舊貨市場後麵，有一條小巷子，巷子盡頭有家香燭店，店老闆姓陳。”老先生說，“不過我不建議你去找他。那個人……路子有點野。”
“那您建議我找誰？”李默問。
老先生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眼神更複雜了。
“如果你真的遇到瞭解決不了的事，”他說，“我建議你去城南清水衚衕，找一個叫‘清風’的居士。”
清風！
李默的心髒猛跳起來。秦伯也提過清風！
“清風居士？他是幹什麽的？”李默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是個隱士，”老先生說，“懂點道術，也會看病。但他脾氣有點怪，不輕易見人。你去的話，別說是我介紹的，就說……就說你是秦老頭讓你去的。”
秦老頭？
李默的手一抖，方向盤差點打偏。
“您認識秦伯？”他脫口而出。
老先生愣了一下：“你也認識老秦？”
“見過一麵。”李默說，心裏警鈴大作！
這老先生到底是誰？為什麽認識秦伯？為什麽主動提起清風？
“老秦那人……可惜了。”老先生歎了口氣，沒再多說。
車子開到城南大學門口。
“就停這兒吧。”老先生說。
李默把車停好，老先生下車，關門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小夥子，記住我跟你說的。清水衚衕，清風居士。還有……萬事小心。”
他說完，轉身走了。
李默盯著他的背影，直到他走進校門。
然後他纔想起來，老先生沒付錢。
計價器上顯示二十八塊五，但老先生下車時根本沒掏錢的意思。
李默愣了一下，推開車門想追，但轉念一想，算了。二十八塊五，就當諮詢費了。
他坐回駕駛座，準備接下一單。
但就在這時，他瞥見後座上有個東西。
李默轉過身，伸手把那個東西拿過來。
是一本舊書。
很舊，封麵是深藍色的布麵，已經褪色發白。上麵用毛筆寫著六個字：《湘西趕屍秘聞》。
李默皺起眉。
老先生落下的？不可能，他剛才明明拿著公文包走的。
那這書是哪來的？
他翻開第一頁。
紙張泛黃，字是豎排印刷的，老式繁體字。但就在扉頁上，有人用鋼筆寫了一行字：
“小心你身邊的‘人’。”
“人”字加了引號。
字跡很新，墨跡還沒完全幹透，應該是剛寫上去不久。
李默盯著那行字，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身邊的“人”？
加引號的“人”？
什麽意思？
他身邊有哪些“人”？劉伍？賈總？公司裏其他司機？還是……
李默把書翻到後麵，快速瀏覽。
裏麵講的都是湘西趕屍的傳說，怎麽讓屍體站起來走路，怎麽用符咒控製，怎麽在夜間趕路……寫得有鼻子有眼，還配了些簡陋的插圖，畫著額頭貼黃符的屍體排成一隊，在山路上蹦跳。
但讓李默在意的是其中一章：《屍傀與活屍的區別》。
他趕緊翻到那一頁。
“屍傀，以死人煉製，無魂無魄，唯餘屍身，聽令行事，無自我意識。”
“活屍，以活人煉製，抽其魂而留其魄，身雖未死，神已非人。此類多被邪術師控製，表麵與常人無異，實則已為傀儡。”
“辨別之法有三：一觀麵色，活屍麵色蒼白無血色；二觸體溫，活屍體溫偏低；三察舉止，活屍動作僵硬，尤以夜間為甚。”
李默看得頭皮發麻。
每一條都對得上。
劉伍臉色蒼白得像紙。
劉伍的手冰涼。
劉伍走路僵硬，晚上還會對著車鑰匙祭拜……
難道劉伍不是半人半鬼，而是“活屍”？
被賈正雄抽走了魂，隻留下魄，變成了一具能走能說話能吃飯的傀儡？
如果劉伍是活屍，那公司裏其他人呢？前台那個妝容精緻的姑娘？財務室那個欲言又止的大姐？還有那些他從沒見過的、據說在“其他車隊”的司機？
他們……還活著嗎？
或者說，他們還算“人”嗎？
李默把書合上，扔在副駕駛座上。
清風居士。
他現在必須去找清風居士。
秦伯提過他，老教授也提過他，這個人一定知道些什麽。
李默決定趁著明天休息，偷偷溜出去，找到清水衚衕，找到清風居士。
至於這本書……
他重新拿起《湘西趕屍秘聞》，翻到寫著警告的那一頁。
“小心你身邊的‘人’。”
這警告是誰寫的？老教授？還是……清風居士通過老教授轉交給他的？
如果是後者，那說明清風居士已經知道他的存在，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觀察他。
李默深吸一口氣，把書塞進駕駛座下麵的儲物格裏。
然後他啟動車子，匯入車流。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開得格外小心。
第二天，李默準時收車回公司。
把車停進車庫時，劉伍又等在那裏。
“李哥，今天跑得怎麽樣？”劉伍笑著問，笑容還是那麽誇張，那麽不自然。
李默盯著他看，仔細觀察。
臉色確實蒼白，在車庫昏暗的燈光下，白得發青。
手一直插在口袋裏，沒露出來。
走路時肩膀幾乎不動，腿抬得很低，像在滑行。
每一條，都和書上說的“活屍”特征對得上。
“還行，”李默說，“就是有點累。”
“累就早點休息，”劉伍拍拍他的肩膀，“對了，賈總讓我提醒你，明天公司要開個安全會議，所有司機都要參加，早上九點，別遲到。”
“知道了。”李默點頭，轉身朝宿舍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劉伍還站在車庫門口，背對著他，像一尊雕塑似的一動不動。
回到宿舍之後，李默決定，必須去找清風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