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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理將軍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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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理穿上何母為他置辦的新衣服,竟十分合體,儼然一位世家大族的大少爺:烏紗軟襆頭斜簪玉蟬,緋紅圓領袍以銀線暗繡雲雁,腰間金蹀躞帶懸著魚袋,手提乾坤寶劍,卓然而立,龍章鳳姿。他眉目如劍,眸中似藏星鬥,舉手投足間既有世家公子的矜貴,又帶著沙場曆練的銳氣。袍袖翻飛時,隱約可見內襯的銀甲紋樣,既顯武備之威,又不失文士風流。足踩烏皮**靴,步履沉穩,彷彿踏過現世的烽煙與詩篇。其他人也都換上了何府準備的乾淨新衣,煥然一新,再不似逃難之人,反倒像是大家族南遷。

隊伍出皇後村,沿東部山脊線進入百重山。安理令周從帶四後衛殿後,自己親帶何放、何梁來到隊伍前方開道,讓四前衛先行抵達淯水碼頭,打好前站。“你們先去探查情況,我等隨後便到。”安理交代四前衛。四前衛齊聲應“明白!”,邁開大步朝前走去,很快便消失在眾人視線中。

阿虔、阿秋與梅、蘭、竹、菊四位丫鬟很快熟絡起來,一路有說有笑,為沉悶的行進隊伍增添了一抹亮色。整個隊伍行進起來輕快愉悅,再無此前緊張亡命的狼狽。

數日後,隊伍靠近博望坡地界。安理見博望坡哨站有大群軍士出冇,來往盤查甚嚴,便令隊伍趁夜色借漢代古城牆廢墟隱蔽穿越。隊伍一通過,便馬不停蹄地朝著淯水碼頭連夜進發。

卯時,隊伍抵達淯水碼頭。碼頭上,朔風捲著碎雪,一排排大船泊在霧中,船頭燈籠被雪打濕,暈出慘紅的光。昏黃的光暈在墨綢般的薄冰上碎成金鱗。岸邊夯土棧橋旁,幾艘駁船蜷伏如巨獸,纜繩在風雪中吱呀,滿載蜀錦與瓷器的貨箱在跳板旁堆積成山影。臨河的客棧挑出褪色的酒旗,窗欞透出搖曳的燭火,商賈的喧嘩裹著胡樂斷續飄散,又被更夫的梆子聲截斷。一彎冷月懸在博望坡的鬆林梢頭,將縴夫佝僂的剪影烙在斑駁的河堤上,唯餘幾叢蘆葦在深黑的水畔簌簌搖白,似在應和著江河日下的王朝餘息。

四前衛迎了上來,同安理低聲商議。議定,夏衛前往隊伍中迎兩位宮女、何放何梁、四位丫鬟、沐大沐好況河況山等十二人登上一艘彩舫;秋衛引五右衛、五左衛登上緊鄰彩舫的另一艘快船;冬衛帶領周從、陸祿、孫風等五十六人登上後麵的一艘樓船;春衛與安理及四後衛一同入住“望仙樓”客棧,包下三樓。此處可俯瞰碼頭全景,安理打算在此暫歇,等候霍生等人前來彙合。

“哥哥,我倆不願同兩位宮女乘坐一條船。”安理等人剛上客棧三樓,何放、何梁兄弟倆便趕來對安理說,“想同弟兄們在一起。”

“從今往後,你二人對外便是阿虔、阿秋的丈夫,同時肩負近身保護兩位宮女的重任。”安理對雙胞胎兄弟說,見兩人還想辯解,接著說,“即刻返回船上,不得擅離半步!”何放、何梁在眾人的鬨笑聲中,極不情願地離去。

“霍生他們現在何處?”安理站在視窗打開窗戶向外瞭望,問春衛。

“霍生兄弟的隊伍三天前就已抵達博望坡,因哨站有不明來曆的廳子都軍把守,擔心打草驚蛇,便藏在哨口附近的茂密鬆林中隱蔽待命,專等大哥前來定奪。”春衛說,“我昨天見過他,據他觀察,廳子都軍的巡查日漸頻繁,顯然在搜尋什麼。”

一陣刺骨的寒風吹來,安理打了個寒顫。金衛上前關好窗戶。安理轉過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問春衛:“你們買下這三艘船,是否驚動了官府?”

“應當冇有。我等悄悄從南方來的大商家手中購得,支付了足額重金,無人知曉我等的身份。”春衛說。

“此處的廳子都軍近日可有異動?”安理問。

“霍生兄弟說,他們抵達後便察覺此處氣氛異常,哨站的軍士不斷增加,碼頭的巡查也愈發嚴格。”春衛說。

“這分明是廳子都軍察覺我等近日可能抵達博望坡,且預料我等會走水路,隻是尚未摸清我等的具體行蹤。”安理停下腳步,對春衛說,沉吟片刻後又對金衛說,“四後衛前往聯絡霍生兄弟,令他即刻攻打博望坡哨站,動靜越大越好。你們一旦開打,我等便迅速啟航南下。”

“明白!”金衛等四後衛答應一聲正要下樓,被安理叫住:“慢!爾等隻需吸引廳子都軍的注意力,佯攻一個時辰撤離,然後回撤洛陽,告知蔣鐵兄弟,廳子都軍很快會摸清情況,展開全麵追殺,府上需儘快行動,蔣鐵要迅速出發。”

“四位兄弟,水路艱險,蔣鐵力量薄弱,須要謹慎行事!”安理再三叮囑,最後說,“告訴霍生,你們八十五名兄弟,一個都不能少,務必全部帶來洪州與我彙合!”

“理哥保重,洪州再見!”四後衛轉身下樓。

安理站在視窗目送四後衛遠去,對四前衛說:“通告各船,即刻掛帆,準備啟航。”四前衛轉身下樓安排。

安理來到彩舫對何放、何梁叮囑一番,又去快船對五右衛、五左衛作些交代,再到樓船上同周從等兄弟交談。周從說:“我等都聽安哥的。霍生百戰無畏,安哥儘可放心。”陸祿、孫風立即安排眾人整理貨物,做啟航準備。

此時天色漸明,風雪漸止,胡樂聲歇,喧鬨了一夜的碼頭終於迎來片刻安寧。安理的隊伍卻在緊張忙碌地做著啟航前的最後準備。不久,天已大亮,人貨均已入艙,三艘船恢複了平靜,與昨日彆無二致。碼頭內外萬籟俱寂,鳥飛絕,人蹤滅,蟲豸蟄伏,冰封千裡,一片死寂。

安理與四前衛返回客棧三樓,再次掃視整個碼頭,未見異常。春衛說:“四後衛此刻應當已與霍生兄弟接上頭,想來快有動靜。”夏衛說:“估摸再有半個時辰,哨站那邊便會開戰。”秋衛說:“我等這邊已準備就緒,隨時可以啟航。”

“理哥,你看!”冬衛突然指著窗外對安理說。安理順著冬衛指的方向望去,碼頭上一隊黑甲廳子都軍士正朝周從所在的樓船走去。安理趕緊下樓,四前衛緊隨其後。

“怎麼回事,掛起帆來,想要啟航,也不招呼?”帶頭校尉喝問船上縴夫。

“軍將大人辛苦!”安理及時趕到,對帶頭校尉施禮說,“我等見今日天色尚好,便想儘早趕路,正要前往通報,不想大人已親自巡視至此。”說畢,掏出一錠金子遞向校尉。

“怎麼回事,這是南方來的商船,你卻是北方口音?”帶頭校尉推開安理遞來的金錠,厲聲責問。

“軍將大人,在下‘大河安氏’世家長子,奉命帶全族人南遷。”安理指著旁邊的彩舫、快船說,“這三艘船,纔剛買下,軍將大人行個方便。”說完,便摘下腰間一個錢袋,連同金錠一起,遞給帶頭校尉。

“怎麼回事,還有女眷,我要查查。”帶頭校尉看到有一艘彩舫裡有女眷身影,推卻安理遞過來的沉甸甸錢袋,朝前走去。四前衛怒目而視,正待掏出藏在身上刀刃,被安理眼色止住。

“軍將大人,內眷偶遇風寒,受不得驚嚇。”安理上前一步擋住帶頭校尉,從懷裡掏出一麵龍紋八出鏡,塞到對方懷裡,說,“這是先皇賜給家父的一麵銅鏡,請大人笑納。”

就在此時,一名兵卒飛馬奔來,飛身下馬跪報帶頭校尉說:“王大人,巴大人哨站那裡敵情緊急,趙大人急令你部回援。”眾人抬頭望去,前方不遠處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怎麼回事,你是不知,上麵秘令嚴查兩名外逃宮女,說是懷上了當今皇上龍嗣。”王校尉對安理說,“安公子快請啟航吧,此處不是久留之地。”說完,一把抓來安理手中裝有金錠的小牛皮袋,收好銅鏡,手一揮便帶隊伍離開,臨走又對安理說,“你這四個家奴怎麼回事,缺少教養,可得好生管教。”安理連連稱是。

待黑甲廳子都軍遠去,安理即令發棹,避開南陽城防,沿白河南行,直奔襄陽。

2

趙殷衡從洛陽帶來的一隊黑甲廳子都軍幾天前就接管博望坡哨站,並要求南陽屬地的廳子都軍前來加強,以強化哨站的封控盤查。趙殷衡認為安理等人要想快速逃離洛陽,陸路一線極有可能,而且兩位宮女有孕在身,陸上必不久奔,早晚乘船南下。他料定博望坡淯水碼頭是安理的必經之地,便帶領一隊黑甲廳子都軍早早奔至博望坡,就此設防。冇想到安理的隊伍冇等來,等來的卻是一群逃亡跋隊斬兵卒對他們哨站的攻擊。

令趙殷衡想不通的是,廳子都軍專門狩獵逃亡兵卒,原是逃亡在外的跋隊斬兵卒的剋星,為何這群逃亡兵卒敢於前來送死,而且戰力不弱,裝備精良,頗講戰術。趙殷衡本無統軍經驗,更無臨陣作戰膽魄,見對方攻勢甚猛,已是肝膽俱裂,急令各部馳援。

霍生的隊伍天亮前悄悄搬來大堆乾柴將哨站哨樓嚴嚴圍住,點上一把火,整個哨樓便熊熊燃燒起來。這時天際已有一抹亮色,被煙火熏醒的兵卒倉皇奪門而出,又被迎麵射來的飛箭射中紛紛倒下。好不容易穩住陣腳,遠遠看去似是一群逃亡的跋隊斬兵卒在偷襲他們,可火光紛亂菸灰朦朧摸不清對方底細,隻好固守陣地,不敢貿然出擊。博望坡哨站縱有數百軍士據守在此,也是戰戰兢兢不敢出戰,躲藏起來固守待援。

霍生他們,叫戰一陣,從容撤去。

趙殷衡帶著王、巴兩位校尉等黑甲廳子都軍狼狽不堪回到洛陽,對王殷憤懣地說道:“我等追到南陽博望坡,在各處哨站、碼頭設卡,蔣玄暉外甥安理他們連個影子都見不到,害我空手而返。我等莫不是中了蔣玄暉這隻老狐狸的計了?”

“一個死人,有什麼計?蔣玄暉已經是隻死狐狸了。”王殷見趙殷衡一時冇有領悟,接著慢悠悠說,“你帶廳子都軍出洛陽追查兩名宮女去後,我以拜訪為名前往蔣府,唆使蔣玄暉親往汴州向梁王進表勸進。不出我所料,迂腐的蔣玄暉還是喋喋不休對梁王解釋榮登大寶之位的規範嚴謹程式,讓梁王勃然大怒,當場收斬。”

“蔣府搜查情況怎麼樣?”趙殷衡急問。

“唉,蔣玄暉不愧是隻老狐狸。”王殷說,“梁王斬了蔣玄暉,遣使令我抄查蔣府。我急急帶隊趕到蔣府,才發現蔣玄暉的兒子蔣鐵早在蔣玄暉動身去汴州前就悄悄離開了洛陽,去向不明。我拷問蔣府仆人,說是蔣鐵帶著兩個小娘子出門,隨行也就十餘人。”

“兩名宮女定莫非是被蔣鐵一夥帶走,怪不得我找不到這些人的蹤影。”趙殷衡說,“兩名宮女有孕在身,陸路難於久行。他們必定乘船走水路,從運河南下。”

“蔣鐵一夥,已出逃多日,你們要哨探加鞭。我在這裡繼續把水攪渾,想辦法激怒梁王把何太後還有宰相柳璨、太常卿張廷範一併誅殺,我等方可喘氣。”王殷說。

“我再出城,找到他們,碎屍萬段!”趙殷衡咬牙切齒說著,就要出門。

“殷衡老弟,這次可不要再追丟了啊,否則碎屍萬段的就是你我兩個了。”趙殷衡剛走到門口,王殷陰冷的話語追身而來。趙殷衡腳一跺,恨恨而出。一出門,趙殷衡便覺今年冬天尤其寒冷,從洛陽東北汴州方向吹過來的空氣異常冰冷,都不敢隨意呼吸,讓人喘不過氣來。

有了上次陸路慘敗教訓,趙殷衡這次水路追擊改變策略。他先是到水關衙所召來洛城附近水關頭領,親自盤問是否有可疑船隻出城南下。有一處水關反映,有兩條船行跡可疑,明明是輕快吳越舴艋舟,吃水卻深,貨倉緊閉,從皇城東南的漕渠啟程。

“船上是些什麼人?”趙殷衡問。

“都是精壯漢子,每條船上有十來人,持有通關文牒過所,過所上標明是南方客商販賣唐三彩南下。”水關小頭領說。接著查問下去,另一處水關頭領說“這兩條船從汴州上遊的陳留轉入蔡河,奔陳州去了。”

“這兩艘船,繞行南下,捨近求遠,行蹤詭秘,不走乾流,專行汊流,定是他們無疑了。”王校尉說。

“趙大人,我等不如飛馬快報各處水關,教水關軍士就地截殺這兩條吳越舴艋舟。”巴校尉對趙殷衡說。

“他們十分狡猾,水關軍士未必攔得住。這兩條快船應是已過宿州。倘若他們越蘄縣,穿泗州,抵楚州,過廣陵,入長江,我等就鞭長莫及了。”趙殷衡說,“王大人,你帶兩百精兵,前往蘄縣截殺他們。巴大人帶兩百精兵,趕到泗州截殺他們。我挑兩百精兵,裝作陸上馬幫商隊,趕往楚州截殺他們。我等層層截殺,層層馳援響應,叫他插翅難逃。事成之後,我趙某保管兩位高升三級、富貴三代。”

3

汴河與澮河交彙處蘄縣碼頭為漕運中轉站,設有“津關”。碼頭上身披羊皮棉襖的富商,和衣不蔽體的乞丐,人流往來如織。一老年乞丐攔著一富商討要一口吃剩的胡餅,被富商的隨從一腿踢倒。路邊蹲有一排骨瘦如柴兩眼空洞神情麻木的孩子,頭上都插有草標,一旁大人在相較肥瘦易子而食。一隊人馬氣勢洶洶衝了上來,眾人慌忙避開,乞丐們連滾帶爬躲在一邊。

這是王校尉帶來的一隊黑甲廳子都軍。王校尉趕到蘄縣碼頭,立即對過往船隻展開搜查,對是否有可疑船隻並不在意,搜刮財物十分上心。他們對所有船隻均加倍加稅,肆意橫行,趁機斂財,致使來往船隻大量積壓,擁堵嚴重。

“軍將大人,小商上官因老家遠在閩地建州,現船上有人生有惡疾,可否讓先行。我等願繳足船稅。”一個操南方口音船商帶著一位氣度不凡的年輕人前來水關閘口求告王校尉,說完年輕人即從錢袋裡掏出一大塊金錠,捧給王校尉。

“怎麼回事?”王校尉看這塊金錠大小成色,與他在博望坡淯水碼頭從“大河安氏”世家長子安公子手上得到的金錠一模一樣,心中生疑,問,“你們的船在哪?”

“大人請看,就在閘口,四條吳越舴艋舟。”上官牙郎指給王校尉說。

“怎麼回事,是吳越舴艋舟?我要親往檢視。”王校尉心頭一震,起身就要上船盤查。

“軍將大人,暫且止步。”上官牙郎旁邊的年輕人將掛在身上的牛皮錢袋摘下一齊遞出,又從身上摸出一麵銅鏡塞給王校尉,說,“軍將大人小心染上惡疾。”

“怎麼回事,這可是宮中之物啊!”王校尉看到是一麵漆背金銀平脫鳳花鳥紋八出鏡,沉吟道。

“軍將大人,真好眼力,多行方便。”年輕人陪笑說。

“蔣公子,安公子已過博望坡淯水碼頭,你們泗州、楚州還有兩重關口,要小心在意。”王校尉反覆翻看銅鏡,深深歎了口氣說。

年輕人大驚,緊盯著對方。王校尉沉默片刻,揮手示意放行,眼神複雜,有氣無力對年輕人輕聲說道:“你們走吧!”

水關閘口上橫貫水麵的鐵鏈緩緩收起。年輕人緩過神來,抱拳施禮說了聲“多謝兄弟,後會有期!”說完立即跳上船,就命開船。南方商船上官老闆滿心疑惑上了自己的兩條船,緊緊跟隨過閘。

王校尉知道,是他親手放走了蔣玄暉外甥安理和兒子蔣鐵的兩支船隊。他不知道兩名懷有身孕的宮女是在安理方向還是在蔣鐵這裡,但他知道這兩名宮女正是從他眼皮底下溜走。他想知道這兩名宮女到底在哪,但他又不想看到,更不願彆人看到。他現在比任何人都期待這兩名宮女能順利逃離抓捕。因為他清楚地知道,一旦此事敗露,特彆是當朱溫知道是他放走了兩名宮女後,不管是他有心還是無意,定會族滅他九族。王校尉看了看手中的銅鏡,發現鏡中的自己有如骷髏,已是死人一個,一時癱坐在地。

守閘軍士不知王校尉何意,隻得繼續放行。商船爭先恐後魚貫而出,不一會水麵一空。一群烏鴉三三兩兩蹲伏在碼頭各處的低矮茅草房屋頂上,一動不動。

這年輕人正是蔣鐵。自從那天宣徽副使王殷來府上拜訪後,蔣玄暉立馬找來兒子蔣鐵商量說:“王殷剛纔是動員我親往汴州向梁王奉表勸進。我拖延不去,恐朱溫疑心更重;我若是去,怕是凶多吉少。安理一行離開洛陽已有八日,趙殷衡已是不可能追上。我等不必等安理來人回信,現在是你們離開的時候,否則就來不及了。你今晚就帶何美、何夢離開,乘船走水路南下,帶好過所方便過關,注意隱蔽前行,儘快到洪州與安理會合。我在這慢慢與之周旋。”

蔣鐵同何美、何夢夜半拜彆蔣鐵父母,在江、河、湖、海等十八勇的緊密簇擁下悄悄離開蔣府,乘坐兩條吳越舴艋舟出逃洛陽。蔣鐵船隻晝伏夜出儘走河汊支流,經汴州上遊陳留轉入蔡河奔陳州而去,取道汴河水路進蔡水入通濟渠順流東行,途經宿州埇橋時出示過所外加兩塊金錠快速通過,不想抵達蘄縣碼頭時竟有異樣。

兩條吳越舴艋舟一到蘄縣碼頭,蔣鐵便發現此處氣氛與彆處不同明顯緊張。蔣鐵對江、河、湖、海四勇說:“你們四人去找來兩條一樣的吳越舴艋舟,說幫他們交納過往船稅,大家捆在一起以船上有人急患惡疾為由組團捆綁過關。”

四人明白,很快找來一位來自南方建州的名喚上官的商船老闆,是名武夷山茶商,返程販運一批唐三彩回老家。這名上官商船老闆正為高額過閘船稅犯愁,聽說有人為他的兩條吳越舴艋舟交納重稅,自然高興萬分,冇想到過閘竟如此順利,甚至有些詭異。船商上官不想這被廳子都軍頭領校尉都尊稱的蔣公子,身份如此神秘來頭竟是頗大,想到前路漫漫風險難測,急令自家兩條商船緊跟前方蔣公子的兩條吳越舴艋舟一路南下。

“鐵哥,剛蘄縣碼頭校尉神情古怪,不僅對我等爽快放行,還警示我等前麵泗州、楚州有重大風險。我等還要前行嗎?”江勇問蔣鐵。

“我等現在彆無選擇,隻此一條水路前行。”蔣鐵說,“這名校尉應是從南陽方向轉來蘄縣碼頭,來此加強佈防。看來,這校尉同理哥打過交道,理哥一路現在應是無虞。”

“鐵哥,這校尉對吳越舴艋舟特彆關注,每條都要親身檢視,為何對我等例外放行?”河勇問蔣鐵。

“這校尉還底細不清,前路須多加小心。”蔣鐵說,“這吳越舴艋舟不能要了,你們四人下船上岸,跑去前方碼頭,找到一條當地商船,等我一到便換船,扮作南下投親繼續南下。”江、河、湖、海四勇即跳船上岸。

船行一夜,天剛矇矇亮即到泗州附近的臨淮關碼頭。遠遠望去,碼頭晨雪碎玉紛揚,臨淮關內淮水一白,一座巨舶橫亙水麵。船身木製堅碩,長逾五十丈,兩廂外撇如鵬翼,舷側雕有螭紋。船首高翹,桅林聳若冬林,赤帆徐徐張開,幕如垂天之雲,硃砂染就的“俞”字旗在飛揚雪中灼灼生輝獵獵作響。三層樓艙的雕花闌乾綴滿冰晶,恍若水晶宮闕;飛簷鬥拱間懸銅鈴,雪粒撞出清泠迴響。巨舶之外,周圍大小商船如小片碎葉般飄浮水麵之上。

蔣鐵的兩條吳越舴艋舟停船靠岸,守候於此的江、河、湖、海四勇跳上船來。江勇指著前麵巨舶對蔣鐵說:“鐵哥,這是江淮富商俞大孃的大貨船,今天前往洪州,我等可以搭乘。”

“這俞大娘是什麼人?”蔣鐵問。河勇說,俞大娘是江淮有名富商,她家航船南至江右北至淮南,每年來往洪州與江淮之間隻一次,船上船員拖家帶口從不下船隻在船上生活,做兩地生意的商客搭乘這巨型貨船,今天發船前往洪州,恰好為我等趕上。蔣鐵問,船上可有軍士?湖勇答,冇有發現,不見官家,俞大娘養有護航衛士,貨品清點、賬目管理、船上管家都是女性。蔣鐵問,我等住的船艙商客怎麼樣?海勇回,我等包下三層半邊樓艙,另半邊樓艙住的都是船上四十位女員。船艏在三層中間以上,老闆娘俞大娘一人在船艏居住和操持這航船。

“好,立即登船,隨同南下。”蔣鐵終於下定決心。十八勇忙碌起來,不一會搬運停當。

正待登船,兩條吳越舴艋舟上的老闆上官牙郎竄上岸來,拉住蔣鐵說:“蔣公子,你們這是要改乘大船南下?”蔣鐵站住,心有不悅,說:“上官老闆,我等就此彆過,以後不要稱我公子,我也不姓蔣。”上官牙郎愣住,訕笑著說:“明白、明白!”

蔣鐵轉身正要離開,又被上官牙郎攔著說:“大人,你們這兩條吳越舴艋舟是丟棄不要了嗎?”蔣鐵站住,想了想說:“你若想要,就贈給你。隻是一點,不要說是我給你的。”上官牙郎頓時高興得手舞足蹈,連連說:“一定、一定,感謝、感謝!我正好在此販運些糧食返鄉。”說完反覆作揖,千恩萬謝而去。

4

蔣鐵同十八勇牽馬擁著何美、何夢踏上舷板。巨舶如城,柚木甲板闊如田園廣若街衢。圈圍牛羊豬雞牲畜家禽,種植瓜果苗木四季鮮蔬,池養大魚小蝦鮮活水產,甲板儘有攤販叫賣,隨處說唱雜耍,一片坊市景象。一隊女員上來牽上蔣鐵他們手中的白馬,送往馬廄,另有四個女員領著他們朝前走去。

大通艙內,有序擺放漠北皮草、絲綢茶葉、瓷器珍寶、藥材香料,木材鹽鐵。崑崙奴正以鐵鉤固定廣陵漆器箱籠。鹽包壘成雪丘,青州壯丁以麻繩捆紮,鹽粒從縫隙簌簌漏下,在甲板上鋪出霜痕。敞開的檀木箱裡,蜀錦金線映著雪光,粟特商人指尖拈起一片殘錦,對著天光驗看密繡的菱紋,阿拉伯商人捧著羊皮賬本清點安息香料。尾艙蒸騰的霧氣中,新羅婢女正將嶺南荔枝乾裝入越窯秘色瓷壇,壇底墊著的潮州蕉葉猶帶綠意。底層傳來悶雷般的震動——上百名腳伕踩著夯歌,將蘇州稻米壓入隔水艙。隔壁賬房內,算珠在梨木籌盤上疾走,一名女賬房突然停手,用硃筆在賬冊“波斯琉璃器大小一百件,總值絹帛三千八百匹”旁添注“損其一,賠以南海走盤珠,罰冇當值人月如月俸三千八百文”。船首處,兩名漕工用長杆測量水深,杆頭銅鈴隨動作輕顫,與貨艙底層傳來的波斯篳篥聲遙相呼應。

中層客艙設暖炕供船員和行旅,另有商鋪當鋪、酒肆歌坊、會所佛堂。艙廊一線,婦人蒸餅、文士煮茶、商賈議價、孩童嬉雪、老人閒聊、僧人打坐、道士唸經。會所裡麵,贛州藥商抖開藥囊,廬陵陳皮與袁州茯苓的辛香裹著炭火氣盤旋,衝得身旁的廣陵鹽商直蹙眉;一位商人就窗下燈光寫著貨單:上等吳綾三百匹、建州茶餅五十箱、鐘離郡空青石兩甕;洪州窯主用麂皮擦拭新燒的褐釉執壺,壺底“大中五年”的款識被波斯寶石商人反覆端詳;角落裡,兩名帶有嶺南口音的客商以指蘸酒,在案幾上劃出木材價碼——虔州杉木每船換鹽三十石。貴客們聚在中廳博戲,一皮膚黝黑、頭髮捲曲、身材矮小崑崙奴捧來的鎏金酒壺裡,劍南燒春混著龍腦香,熏得銀燈下的影子都醉眼迷離。

上到三層樓艙,見外壁以金平脫工藝嵌出纏枝牡丹,每片花瓣都綴著粟特商人帶來的瑟瑟珠。推門而入,整層艙室竟以蜀地鵝黃纈染紗幔分區,風過時如雲霞流動。百多間客舍一字擺開,一眼難望儘頭。每間有內外兩室,設施設備齊整,皆鋪波斯氍毹,內室案上越窯秘色瓷瓶插著初綻的紅梅,花蕊間還凝著晨雪化的水珠。蔣鐵讓何美、何夢同居一處內室,自己居外室守衛。十八勇居兩邊警衛。眾人迅速安頓下來,就待船發。

兩位女員來找蔣鐵,說:“公子,俞大娘有請。”蔣鐵跟隨兩女員出門,清、淺、淡、泊四勇想要跟上,被蔣鐵止住。

穿過一座雕花隔門,走上一段寬闊樓梯,來到一間艙室門口,一陣暖香撲鼻而來。兩位女員把蔣鐵引到,說聲“公子請進!”便離開。

蔣鐵透過蝦鬚簾,看到雪光漫過簾內,將案頭越窯青瓷硯映成冰色。俞大娘披著素絹夾襖,袖口露出半截象牙算籌,正以硃筆批註洪州米商的契票。一旁櫸木架列滿賬冊,牆懸一幅素絹航海圖,硃砂標註的航線如血絲滲入雪帛。窗邊那盆廣陵瓊花已換作枯枝,似是插著一名商人抵債的一張銀票。

蔣鐵進來站立跟前正待施禮問候,一聲嬌嫩聲傳出:“公子請坐。”蔣鐵聽聞是一位年輕女子的聲音,吃了一驚。俞大娘抬起頭來,蔣鐵一看,果然是位五官精緻的絕色妙齡女子,吃一大驚。

“公子莫非在怪異,麵前這位非是俞大娘?”俞大娘笑著問。

“俞大娘好!多謝關照。”蔣鐵施禮。

“實告公子,俞大娘是我奶奶,我叫俞小娘,承蒙江湖錯愛,仍呼我‘俞大娘’,我就以俞大娘自居了。”俞大娘臉帶桃花,笑盈盈說。

“敢問俞大娘有何吩咐?”蔣鐵也露出了笑容。

“公子麵生,想必是頭次乘坐俞大娘航船吧?我這航船,船乘千員,貨載萬石,本不載私客,念你們的人說南下投親緊急,也是你們出手大方,才讓你們搭乘。”俞大娘說,“我知公子非為一般商人旅客。但我隻求生財,不多過問俗事。公子身邊十八個人好生威武,還有兩位小嬌娘,望公子照顧好自家人,不可隨意妄動,可保一路平安。”

“俞大娘放心,我等都是本分之人,不會徒增事端。”蔣鐵說,“我等的人就在這三層樓艙活動,也請俞大娘不要讓其他閒雜人等靠近我等。”

俞大娘微微點頭,蔣鐵退出。

此時天色放亮。蔣鐵立於船樓之巔環顧,淮水已成銀練。碼頭上駝隊馱著西域琉璃,河中漕船首尾相銜,遠處泗州城樓簷角積雪如冠。

甲板上,波斯銅人掌尾舵,崑崙奴赤膊揮槌,試錨聲如遠雷;桅鬥內,少年水手勢若棲鷹,報“水線三寸”,聲落處,雪片碎成白煙。忽聞桅頂雲板三擊,全船頓寂,唯雪落有聲。俞大娘披銀狐大氅出,立艏樓,手執小金雞旗,向臨城關遙遙一指,一群群舵手、帆手、篙手、櫓槳手一齊忙碌,一個個船上女員來往穿梭,一隊隊岸上縴夫奮力向前,一陣陣號子聲驚起一群群寒鴉。

水關守將亦舉旗。那一刻,雪霰紛飛,俞大娘航船抖動龐大身軀,青雀舫首以大力金剛一般碾壓著薄冰,朝金剛渡進發。俞大娘航船氣勢如虹穿越金剛渡水關,船尾跟著大大小小一長串船隻一併跟進。過金剛渡,航船漸提航速,兩岸數百名縴夫的號子聲此起彼伏,震天作響,巨船排山倒海奔向鐵窗欞水關。出鐵窗欞,俞大娘航船即航離泗州,便以豪邁磅礴氣勢闖入淮水煙波浩渺處。蔣鐵同十八勇站在三層樓艙注意到,俞大娘航船一過鐵窗欞,閘口即刻關閉,把後麵的大小船隻攔在閘內。又一會,閘口上方冒起濃煙,似有船隻著火。此時暴雪驟起,巨船有如一葉浮萍飄浮在一片蒼茫茫天地之間。

“夫君,我等這是要去哪?”蔣鐵回到室內,何美、何夢姐妹從內室走出,何夢問蔣鐵。

“這航船前往洪州,我等剛好搭乘南下。”蔣鐵說,“現在已經入淮,一過楚州,便可安穩。”

“鐵弟,不知安理一路到底如何?”何美問。

“理哥一路,已過南陽,應是無虞。”蔣鐵對何美說,“姐姐不用多慮,理哥機敏勇武,定會早早趕到江州,我等同他們在江州會合後再一同前往洪州落地。”

“安理他怎能獨自一個人走,路上定是吃了許多苦,也無人照料一二。”何美說著,掩麵而泣。

蔣鐵無言,沉默良久。

“夫君好好歇息,這些天你也累了。”何夢說完,扶著何美一同進了內室。

看著姐妹倆進去,蔣鐵此時才感覺渾身疲倦,就此歪斜在一張靠背椅上,沉睡起來。睡不多久,又有另外兩名女員來找蔣鐵,說“俞大娘有請。”蔣鐵隻好前往。

與光線灰暗的晨昏不同,再次來到俞大孃的寢居,已是中午,大雪暫歇,陽光明媚。蔣鐵這才注意到,這艏樓原處三層樓艙中部,高出三樓半層。他們居住的艙室在艏樓左下側,船上女員居艏樓右下側,俞大娘帶著四位女員獨占艏樓。

十二扇螺鈿屏風圍出一方天地,屏上《明皇幸蜀圖》用金線勾勒出盛世殘影。俞大孃的寢居僅陳一榻、一案、一屏、一列櫸木架。榻為湘妃竹所製,鋪著素絹軟墊;案上越窯青釉水丞旁,擱著半卷《洪州漕運考》手稿;六曲素屏繪著墨竹,筆鋒瘦勁如刀。

“俞大娘是有吩咐?”蔣鐵小心問。

“公子應是有話對我說吧?”俞大娘坐在案前詢問,一雙聰慧清純的雙眼緊盯著蔣鐵,見蔣鐵一臉疑惑,又說,“我慣走風口浪尖,這沿岸各處舟楫署綱首和碼頭上謀生活的船戶,少不了是我的線報。剛岸上有飛鴿傳信於我,說是梁王朱溫的廳子都軍正在追查兩名逃出宮來的懷孕宮女,而且很有可能逃到了我這俞大娘航船上。公子莫非姓蔣名鐵?”

蔣鐵滿臉凝重,兩眼凝視著俞大娘,緩緩說道:“俞大娘意下如何?”

“嗬……”俞大娘大笑起來,“蔣公子是怕我把爾等拿下向廳子都軍請功邀賞嗎?我這航船原為楊行密特許建造,專司淮贛兩地漕運,兼有私貨貿易,一年獲利數千兩黃金,你們二十一人又能值幾兩黃金?再說,我看兩位嬌娘並不像是久伺於人的宮女,倒像是兩個優雅高貴的大家閨秀,不過好像也是懷了孕。”

“俞大娘果然聰慧過人,這二人的確不是宮女,一位是在下內人,一位是我姻姐。”蔣鐵說,“俞大娘儘可放寬心,我等確是南下洪州投親。”

“這麼說來,是蔣公子無疑了。”俞大娘說,“兩位嬌娘,是何太後的兩個侄女吧?兩名宮女,現被你表哥安理帶著逃往襄陽了吧?”

蔣鐵收起笑容暗暗作色,暗想這俞大娘嬌弱一擊可擒,再挾為人質迫其就範,環顧周圍正待動手。俞大娘微微一笑,指著一繡榻說:“蔣公子不坐下說話嗎?”

蔣鐵坐下。室外旋即進來一女員端來一杯熱茶遞給蔣鐵。蔣鐵端上喝了一口,說:“多謝俞大娘,就請多賜教。”

“嗬……”俞大娘再次大笑起來,“蔣公子勇武過人,也有畏懼之處嗎?”

“既然俞大娘無所不知全都知曉,我蔣鐵聽憑發落。”蔣鐵放下茶碟,起身向俞大娘施禮。

“嗬……”俞大娘又是大笑,“蔣公子是爽利人,我也就不同你兜圈了,實話都對你說了吧。坊間早就傳聞有兩名懷孕宮女外逃。你們的兩條吳越舴艋舟一過宿州埇橋,就直奔臨淮關碼頭而來,我安插在各地綱首、船戶便盯上了你們,迅速查明你的身份,已經知道你就是樞密院使蔣公的公子蔣鐵了,也知道你的表哥安理帶著兩名懷孕宮女逃匿襄陽。朱溫大逆不道殘暴不仁,對我這航船常有敲詐,我深恨之。蔣公子寬心,我這船上有一百八十名家養護衛,個個武藝精通,來到我這,就是家裡,就請安心。”

蔣鐵起身有拜,說:“大唐有幸,有俞大娘!”

“蔣公子快快請起,我隻是一名商女,擔不起家國重任,隻一腔熱血而已。”俞大娘扶起蔣鐵說,“今晚暴雪水滯,這船要明早才能到達楚州。楚州北神堰還有一隊偽裝成馬幫商隊的廳子都軍對我等嚴陣以待,得小心在意。這幫廳子都軍殘忍異常,你的那位同行商船上官牙郎怕是凶多吉少,他的四條吳越舴艋舟已被廳子都軍付之一炬。”

蔣鐵有驚,再拜俞大娘。俞大娘素手輕攙,蔣鐵起身,不經意對視俞大娘,看到俞大娘眼裡儘有悲憐。蔣鐵心有詫異,心頭略有一緊,突現一絲隱憂,想到遠在洛陽父母,欲張口詢問俞大娘,猶豫片刻冇有開口,轉身出門,剛轉出門便看到屏風外有一隊刀劍護衛環屏侍立,神情嚴肅。

回到住處,蔣鐵陪著何美、何夢草草用過船上晚餐,便召集十八勇商議,至夜半方寢。

5

冬日的楚州北神堰,晨光刺破薄霧,將淮河染成金紅。昨夜新雪未消,河麵蒸騰的霧氣,朝陽下隱著七彩微光。遠處蘆葦叢披著銀裝,隨寒風輕擺發出沙沙聲響。

一輪紅日冒出水麵,俞大娘航船如移動城池般浮現在淮河儘頭。朝陽下甲板上早市正酣,有過早的,有喝茶的,有鬥雞的,有溜馬的,有叫賣的,有說唱的,大人牽著小孩,小狗追著小貓,雞鴨鵝歡叫,牛羊豬吵鬨,處處煙氣蒸騰,色色香味濃烈,一時暴雪又起,甲板上依舊熙熙攘攘,毫無暫歇。船樓二層的“空中茶肆”,茶博士正用越窯青瓷甌為客商點茶,蒸騰的水汽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江、河、湖、海和清、淺、淡、泊八勇陪同蔣鐵站在三層樓艙室向外張望,航船兩舷立有一排手持竹篙的船工,船工後麵立著一排手握刀劍的護衛,澤、洪、湧、濤、浩和沛、滄、沃、沂、泛十勇在甲板上溜著馬,蔣鐵的白龍駒顯得異常興奮警覺。兩女員來請蔣鐵,說是俞大娘在艏樓等他。

進到艏樓,蔣鐵見俞大娘手執小金雞旗,目不斜視緊盯著前方閘門。蔣鐵走來俞大娘身後剛要張口,俞大娘先說了話:“蔣公子,我先前對你交代過,你隻須照看好自家人,休要擅動,以免驚擾船上眾人,如何你的兄弟都不安分?”

“廳子都軍奸詐無比,他們躲在暗處我等是在明處,不知道他們會用什麼卑賤手段暗算我等。我想讓我的兄弟引蛇出洞,集殲他們。”蔣鐵說。

“這裡已是朱溫的死對頭楊行密的地盤,不受朱溫控製,廳子都軍不敢妄動。我等兩家世代通好,我奶奶航船常幫楊行密軍運輸糧草。楊行密賓天不久,其長子楊渥剛繼位。我已遣人祝賀楊渥。楊渥頒有法令,要沿岸水關對我航船放行。我與贛地鐘傳也有交情,每年向洪州輸送稀缺北地物資。”俞大娘頭也不回,繼續盯著前方說,“再說我有一百八十名精乾護衛,不需你的人勞神費力。”

“我等明白了。”蔣鐵說著,離開艏樓。

航船進到閘口,俞大娘小金雞旗往前一指,甲板上兩側船工即舉起竹篙,全神貫注盯著堰口。堰吏揮旗為號,堰工們轉動絞盤開啟閘門。兩邊數百船工僅用一根竹篙輕點閘壁,整艘钜艦便如羽毛般滑入堰道。巨船通過時,船舷與石堰間隙僅容一掌,堰上觀望人群皆屏息凝神。上遊閘門絞起,放水入閘,水漲船高,钜艦緩緩起浮。

楚州城百姓聞訊而來,傾巢而出,擠滿兩側壩體。俞大娘令向兩岸民眾舍福,一群女員將各式禮物小包拋向兩岸,一時間糧包、茶包、鹽包、香包、糖包、飾包、錢包……伴著密集雪片紛紛落下,民眾爭搶起來,兩岸一片沸騰。

钜艦在民眾的一片歡呼聲和祝福聲中越過堰閘。這龐然巨物繼續溯淮西行,在漫天風雪中漸成剪影,唯有船工祭祀水神的鼓聲,仍在兩岸山巒間久久迴盪。

航船進入一段水道狹窄邗溝,兩岸蘆葦叢密佈,左側是北神堰的夯土壩體,右側有楚州城北的“漕運碑林”,遠處楚州城“漕運鐘樓”依稀可辨,鐘聲隨水波隱隱傳來,“三汊口”就近在眼前,航船即將進入淮河與邗溝交彙的寬闊水域。

一女員進到艏樓,給俞大娘捧來熱茶。俞大娘端起正要喝,猛然發現前方不遠處兩岸均有濃煙冒出,旋即升起熊熊烈火,密密籠罩前方水路。

俞大娘放下茶碟,舉起小金雞旗左三右三晃動,航船上船工、女員迅速行動,操起竹竿打火的打火,端來盆子潑水的潑水,一百八十名帶刀護衛站立甲板紋絲不動緊盯兩岸嚴陣以待。

幸有暴雪,火勢不大。航船穿出兩岸燃燒著的火陣,航行不久,左前方岸堤上又見一夥人手持熊熊燃燒火把,一支支正往船上拋來。護衛正要行動,突見一道道白光自甲板躍下,正是蔣鐵騎著白龍駒,率領亦是騎著白馬的澤、洪、湧、濤、浩和沛、滄、沃、沂、泛十勇從航船甲板上躍到岸堤。馬隊衝入向船上拋著火把的人群中,隻一刻便讓對方倒下一片。蔣鐵同十勇劈殺一陣,這群放火之人均已倒斃,數數已有屍身五十具。

航船繼續沿狹窄水道前行,蔣鐵帶十勇沿岸堤徐徐騎行護航。行不多遠,一群人橫刀跨馬把蔣鐵他們擋住。蔣鐵知道,麵前這群偽裝成馬幫的商旅,應該就是來追殺他們的那幫廳子都軍。

這夥人為首的正是趙殷衡,而且巴校尉也率領本部人馬頂著暴雪馬不停蹄從泗州趕來了楚州。蔣鐵和趙殷衡本不相識,但雙方都知道對方是誰,都要把對方置於死地。

“抓住蔣鐵,賞金百兩。”趙殷衡舉著馬鞭朝對麵蔣鐵一指,高聲說道。

蔣鐵二話不說縱馬上前揮劍直取趙殷衡,嚇得趙殷衡慌忙後退,巴校尉策馬端槍迎了上來。蔣鐵同巴校尉鬥在一起,鬥不上十個回合,蔣鐵馬上一個側身奪下巴校尉手中長槍,回槍將其刺於馬下。巴校尉所騎乘之馬受驚,馬蹄一陣瘋狂亂踏,巴校尉即刻斃命。十勇拍馬直入對方陣容,雙方混戰一團。

蔣鐵他們,時常在獵場與野獸徒手搏鬥,早已練就一身近身搏擊本領,迅捷勇猛,刀刀取命。廳子都軍雖長年征戰,但慣於團隊作戰,並不擅長單打獨鬥,亂戰當中落於下風。無奈廳子都軍人數眾多,趙殷衡軍加上巴校尉帶來的人總共有四百,除去前麵的五十個放火之人已被殺外,還有三百五十人。就是殺豬,也要一刀一刀去砍,蔣鐵同十勇漸有力歇。

航船上護衛見蔣鐵他們如此神勇武,直殺得岸堤一片殷紅,有如下著血雪,個個驚悚。江、河、湖、海和清、淺、淡、泊八勇站在三層樓艙,看著心中技癢,本想加入戰團,可昨晚蔣鐵已有交代,教他們堅守三層樓艙緊守何美、何夢,不得他令不得擅離。俞大娘請來何美、何夢站立艏樓觀戰,兩姐妹見船下殺聲震天,芳心亂跳,暗暗禱告。甲板上早市熱鬨正酣,並無慌亂。俞大娘搖動手中小金雞旗,朝前頻頻三點頭,驅使航船加速前行。

蔣鐵和十勇漸漸被廳子都軍圍住,俞大娘正要揮動小金雞旗令船上護衛投入戰鬥,突從船後衝上來大隊人馬,也是一身馬幫商旅裝束,由四人帶著殺奔而來。

“鐵哥讓開,讓我等來。”蔣鐵猛一聽,是金衛一聲喊,定神一看,正是金、銀、銅、鐵四衛,帶著一大隊人馬衝了上來。蔣鐵他們抖擻精神,兩隊人馬彙在一起殺將過去。

來隊人馬,更為凶猛,一個個披頭散髮有如惡鬼,上來就砍,遇見就殺。廳子都軍驚恐發現,來隊人馬中除帶頭四人外,其餘都是亡的跋隊斬兵卒。原本這些逃亡兵卒在廳子都軍麵前有如老鼠見到貓,現在兩軍對壘卻是倒了過來,膽戰心驚的不是逃亡的跋隊斬兵卒,而是抱頭鼠竄的廳子都軍。儘管廳子都軍人數依然占優,但他們已是肝膽俱裂,全無鬥誌,一個個逃無可逃,被就地斬殺。不多一會,戰鬥結束。清點屍首,三百四十九具,獨不見趙殷衡。

航船抵達“三汊口”,停泊於淮河與邗溝交彙處寬闊水域。何美、何夢等來的不是蔣鐵,而是金、銀、銅、鐵四衛。

“蔣鐵他人呢,怎不上船來?”何夢問四衛。

“鐵哥他們,奔宋州碭山午溝裡去了。”金衛說。

“那可是朱溫老家,蔣公子去那乾嘛?”俞大娘問。

“我等從南陽趕去洛陽,未進蔣府便聞聽主公主母已是被害,何太後隨後也被害。鐵哥聞聽噩耗,當場暈倒,醒來後大罵朱溫,連連喊說‘此仇不報誓不為人’。與我等同行的霍生說‘朱溫害我等無家可歸,我等乾脆把他老巢端了。朱溫老家就在宋州碭山午溝裡,不如奔去偷襲報仇雪恨。’鐵哥當即就要前往。我等勸鐵哥來日方長從長計議。鐵哥說此時不報,再無時機,更待何時,定要前往。”銀衛說。

何美、何夢一齊哭倒。俞大娘把何美、何夢兩人抱在胸前,輕聲安撫。

“安理他們,一路可好?”何美止住悲痛,問。

“理哥一路安穩。在博望天理哥收伏了霍生等一眾跋隊斬逃亡軍士,到博望坡理哥讓我等四個帶上霍生等八十一人來護衛鐵哥水路。我等奔到洛陽冇見著你們,便退出城外帶著這幫兄弟按理哥指給的路線沿路追尋而來,一路少有停歇。這隊跋隊斬逃亡軍士聽鐵哥說對朱溫報仇,便慫恿鐵哥和十勇他們一起奔往宋州碭山。”銅衛說。

“我等還路過皇後村,在府上歇息一晚,府上一切安好。府上讓梅、蘭、竹、菊四個丫鬟跟隨兩位宮女,何放、何梁兄弟也跟著理哥出奔襄陽。”鐵衛說。

“你們男人,全不顧一家老小,隻知逞能。”何美一聲長歎,重又飲泣。

“讓他們男人都逞能去吧,此處還不安穩,我等南下要緊。”俞大娘揮起小金雞旗,巨船再度啟航。俞大娘見慣風雨,但這一次她暗有隱憂,覺得大事還在後頭。她轉頭看看航船後麵,水麵白浪翻滾,蒼茫一片。

6

“太陽初出光赫赫,千山萬山如火發。一輪頃刻上天衢,逐退群星與殘月。”這天清晨,蔣鐵一隊九十二騎晝伏夜出,終於摸到碭山午溝裡的朱溫老家,趙匡、宋胤見冬日難得有此絢麗朝陽,不顧這十來天的疲憊,情不自禁吟起詩來。

“鐵哥,前麵山下就是朱氏老莊,要不要現在就衝殺下去?”霍生問。

“朱溫老巢定有重兵守護,我等白天休息,入夜行動。”蔣鐵說。

冬日夕陽如血,宋州碭山的山脊染成赤金色,朱府也是鍍上一層金紅。朱府坐北朝南,青磚高牆綿延半裡,歇山頂門樓覆著琉璃瓦,簷角銅鈴在朔風中叮噹作響。門前一對漢白玉石獅爪下按著繡球,獸口銜珠,在餘暉中泛著冷光。

圍牆內,三重飛簷的樓閣層層疊起,最頂層的鎏金獸吻正對著西沉的日頭,像一張噬血的嘴。府中植著南運來的紅梅與紫竹,寒風中沙沙作響。偶有穿皮袍的仆役提著燈籠從側門進出,燈籠上“梁”字清晰可見,幾隊軍士在圍牆外來回穿梭巡邏。

這天恰是元日,入夜暴雪驟起,朱府燈火如晝。琉璃簷角懸著絳紗宮燈,映得漫天飛雪似金屑紛揚。廊柱朱漆髹金,窗嵌琉璃隔寒風,獸爐吐暖香氤氳。金絲楠木正堂內,地龍燒得暖如三春,案上列九醞春酒、駝蹄羹、靈沙臛,女樂二十四人列隊,笙簫合奏《萬年歡》。朱母身著蹙金繡鸞紋錦襖,斜倚在嵌玉胡床上,一旁小孫女真寧公主在陪同觀看。真寧公主穿火狐鶴氅,持檀木舍利塔燈,照得雪膚飛霞。

廳外廊下,仆婦們端著銅盆穿梭,盆裡盛著膠牙餳、屠蘇酒,熱氣混著雪霧騰起。廊下樂伎以方響擊奏《元日》調,曲調歡和悠長。仆從捧出新製絹燈,燈上畫著“歲朝圖”,滿廳流光。

真寧公主跑來外庭。雪地上,府中伶人踏著《蘇合香》殘譜戲雪,蜀錦靴底沾滿紅梅瓣。僮仆們學伶人踏歌戲雪,踏著節奏將波斯地毯般的紅梅瓣踩進雪泥。此時室外雪落如席,儺戲鼓點震落簷雪,幾對伶人表演驅儺古禮,戴鬼怪胡公頭麵具,跳躍敲鼓如瘋似狂。真寧公主拍手雀躍。

碭山北坡的亂墳崗枯枝叢中,九十二雙眼睛凝冰似鐵,死死盯著午溝裡的朱氏老莊。入夜,狂風起,嘯叫山野,暴雪緊密,狂飛亂舞,讓人睜不開眼睛。趙匡、宋胤各帶三十騎,下到圍牆下,伏擊巡邏護衛。巡邏護衛冇來得及吭聲,一個個被弓箭悄悄射殺,一隊隊默默倒下。蔣鐵見圍牆外巡邏武裝全都解除,長劍一揮,策馬衝下山去,十勇緊跟,霍生帶十八騎衝了下來。

一個仆役提著燈籠正在院內低頭趕著路,突然看到一隻大腳擋在前麵,抬頭一看,見是一個凶神惡煞般野鬼一樣的人站在麵前,瞬時嚇蒙,冇來得及看清對方的臉,就被一刀砍倒在地。趙匡、宋胤等人縱馬率先進莊,隨處放火,逢人便砍。霍生帶十八騎奔走院內四處獵殺帶甲護衛,院內帶甲護衛措手不及,個個被殺,無一倖免。蔣鐵戰神一般匹馬仗劍堵在大門口,無人敢出,十勇堵住各處側門。朱氏老莊一片火海,男女老少奔跑無路哭聲一片儘被屠殺。

門前一隻漢白玉石獅下,隱隱傳出幾聲微弱哭啼聲。蔣鐵驅馬上前檢視,見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畏縮在漢白玉石獅爪下的繡球旁。小姑娘見蔣鐵騎著一匹高頭大白馬,火光中有如二郎神一樣神武,稚嫩的聲音顫抖著說:“大哥哥救我……!”

蔣鐵觀此女孩身穿火狐鶴氅,衣飾華貴料是朱氏子弟,想起自己的父母和何太後都慘遭朱溫殺害,本想一刀下去;聞聽院內絕望哭喊聲一片,見女孩滿臉哀求楚楚可憐,又起惻隱之心。正在此時,趙匡、宋胤拍馬自院內奔蔣鐵而來,說:“鐵哥,院內的人都了結了。”說完看到女孩蹲伏於地瑟瑟發抖,揮刀就要往下砍,被蔣鐵一劍架住。“這個女孩,留著有用。”蔣鐵說,“通知大家,即刻撤離。”

待趙匡、宋胤離開,蔣鐵問女孩:“你是朱溫什麼人?”

“我……叫寧真,是……來這唱戲的。”女孩小聲說,微弱如蜂鳴,周身在顫抖。

“朱溫篡唐,天厭其德。我等來此,替天行道。”蔣鐵說,“你想活命,就得老實。你可知道?”

“我聽大哥哥的,我……以後都聽大哥哥的。”自稱寧真的女孩哆嗦著說,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膽怯而又熱切地望著蔣鐵。

霍生和趙匡、宋胤帶著人馬出得院來,十勇也圍到了蔣鐵身邊。蔣鐵說:“這附近大隊人馬就要趕來,我等快速撤離。”便令霍生帶十八騎在前,趙匡、宋胤帶六十甲居中,自己同十勇斷後。臨行,蔣鐵對十勇說:“帶上此女孩,將來有大用。”九十二騎即朝東南方撤出。路過朱氏宗祠,趙匡、宋胤抽出刀劍,在祠堂兩門柱上刻上兩行字“滅朱氏者,趙匡宋胤”,臨走又一把火,把朱氏宗祠燒成灰燼。這隊人馬旋即消失在茫茫雪夜中,把這一片火海,遠遠拋在身後。

行不多遠,大隊人馬手持火把遠遠出現在蔣鐵身後,像一條快速移動的火蛇蜿蜒而來緊緊咬住,似要將蔣鐵他們吞噬。蔣鐵同十勇返身迎戰,霍生和趙匡、宋胤讓隊伍停下,拍馬過來對蔣鐵說:“鐵兄,你帶十勇還有這女孩去追趕航船,我和趙匡、宋胤帶兄弟們留下斷後。”

“這是大隊人馬,少說也有五百,兄弟你們頂不住啊!”蔣鐵說。

“鐵哥,我等這群兄弟早就是死人了。承蒙安哥厚愛,把我等當人看。現在又遇鐵哥,一路上視我等為生死兄弟。我等現在死而無憾!”霍生說,“我等兄弟喪失一次主子,現在苟且活著,已是有了背叛。你若再有不測,我等兄弟就再也冇有臉麵活在這個世上了。”

“霍生兄弟,何苦死拚,我等一起走吧!”蔣鐵說。

“屠了朱家老莊,朱溫會輕易放過我等嗎?鐵哥你快走吧,來世再做兄弟。”霍生說完,朝蔣鐵坐騎狠擊一掌。蔣鐵的白龍駒受驚,嘶鳴著朝前奔跑起來。十勇挾持著寧真女孩,緊緊跟隨。蔣鐵回頭望去,霍生帶著他的兄弟,頂著風雪迎著追殺他們的大隊人馬衝去。

霍生見蔣鐵遠去,跑到一個山崗前勒馬停下,對趙匡、宋胤說:“你們在此設伏,射殺追兵。我和十八騎側麵迂迴包抄,截擊他們。”

“霍哥,你要活著。我等兄弟都要活著,活下來比什麼都好。”趙匡、宋胤朝霍生喊。

“你倆要是活下來,帶兄弟們去闖蕩一番,讓這亂世安寧下來。”霍生說完,帶著十八騎縱馬拐去山崗背後,再不見蹤影。

暴風雪一夜冇有停歇,蔣鐵帶著隊伍沿鄉野雪道快速離開,身後的馬蹄跡很快被暴雪覆蓋。遠處的喊殺聲,被四處嘯叫的狂風暴雪所掩蓋。暴風雪將這世界嚴嚴包裹住,蒼茫混沌,凜冽肅殺。

不到十日,蔣鐵一行返回楚州“三汊口”泊地,俞大娘航船早已不見蹤影。連日強行軍已是人饑馬乏,蔣鐵沿汴河故道的積雪堤岸行走一段,找到一處“歇家”,打算在此歇息一晚,再作計較。

蔣鐵同十勇從楚州“三汊口”殺奔碭山午溝裡,原是突然起意,並無長途行軍準備,幸好霍生的隊伍攜有充足供應,沿路提供保障。撤出午溝裡前,十勇已有打算,就地取材,趁亂收撿了好些金銀財物,足夠他們遠途行軍。

沿河市鎮偏僻之處堤岸零星散落的“歇家”原是服務逃亡文人,也會接待一些富裕的南下投親流民。蔣鐵要了一間獨立大通鋪,讓寧真睡在靠牆,親手為其蓋上厚厚一床棉被,自己和衣躺在窗下。十勇衣不解帶睡在乾草地板上,堵在門口。外麵西北罡風勁刮,氣溫驟降。

“月黑淮波腥,星沉贛水青。”蔣鐵半睡半醒,夜半聽到有人在窗外吟詩,詩句似是深藏深意。蔣鐵起身,按劍附身窗下,側身發問:“窗外何人?”

“蔣公子,俞大娘航船已過潤州,正前往江州。俞大娘令你等趕往江州會合。”窗外的一個聲音說,“你們屠了朱氏老莊,擄了真寧公主,朱溫撤出天羅地網,誓要不惜一切捉拿你等。朱溫還遷怒於俞大娘,把俞大孃的老宅付之一炬。這裡明天會有偽裝成商旅的廳子都軍前來暗查。你們可沿邗溝南岸小路南下,走陸路三四日可至瓜洲渡,再沿長江水路逆流而上西進江州,二十日內可抵達。今淮南大雪,平地三尺。如果順利,你們一個月內可在江州趕上俞大娘航船。”窗外之人說完,悄無聲息離去。

早在安理帶兩名宮女離開洛陽南逃當晚,蔣鐵在院內為安理整理裝束時兩人就商定,兩支隊伍新年元宵日江州會合,然後一起前往洪州。一方不能趕到江州,另一方最再等一個月可自行前往洪州。到洪州後,再等不到另一方的到來,可在當年清明後自行前往建州。安理當時說了,洪州或有戰亂,建州纔是安穩。蔣鐵明白,自己已把朱溫的注意力吸引到他這一方,安理一路壓力驟減相對安全,隻是現在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何美、何夢兩人還在俞大娘航船上,若是趕不到江州見安理,洪州也會見不到麵,何美、何夢兩人或將被遺棄在航船上,自己就無法麵見安理了。又想到八勇、四衛在航船上護衛著何美、何夢,姐妹倆的安全雖說是冇有太大問題,但這十二個人的力量還是有些單薄,遇有重大事件一時恐難抵擋,心裡多少有些放心不下。蔣鐵暗暗告誡自己必須抓緊時間儘快趕到,一天都不能耽誤。

“大哥哥,我怕!”蔣鐵剛就窗下躺下一會,大床上的寧真用顫抖的聲音對蔣鐵微微呼喊。蔣鐵起身上得前來,和衣躺在蓋在寧真身上的被子外麵一側。“大哥哥,我冷!”寧真繼續哆嗦著說。蔣鐵背對著寧真,側身壓緊寧真的被腳,抱劍而眠。蔣鐵入睡,寧真側過身來,從被窩裡伸出小手,試著抱蔣鐵,見蔣鐵冇有反應,又伸出手去摸蔣鐵抓著的劍柄。蔣鐵一把輕輕按住寧真摸過來的小手,把這小手緩緩塞回被窩,再嚴嚴壓住被腳。

7

暴雪一夜勁吹,至卯時飄得更緊。早上起來,蔣鐵他們吃好店家準備的早食,就要出發。蔣鐵帶來一份早食,叫醒還在沉睡中的寧真。叫了多會,寧真嚶嚀著:“我不想吃,我還要睡,我不舒服。”

蔣鐵冇有理會寧真的嬌氣,從床上一把將她從被窩裡抱起,三兩下給她套上火狐鶴氅外衣,扯起一床羊皮毯把人包裹在胸前馬上,帶著十勇立馬出奔。夜暗,蔣鐵再尋宿一處“歇家”,寧真仍是昏昏欲睡,麵色潮紅。

“鐵哥,廣陵近在眼前,朱溫鞭長莫及,這姑娘留著無用,再帶已是累贅,不如……”澤勇對蔣鐵說。蔣鐵沉默不語,洪勇抽刀便要上前,被蔣鐵一刀劍隔住。“鐵哥,這……”洪勇疑惑地看著蔣鐵,一臉茫然。

“這小姑娘自稱寧真,說是來朱府唱戲的,我看十有**是朱溫的小女兒真寧公主,正好拿她解恨。”湧勇說完,做了一個抹脖子動作。

“朱溫殺我父母還有姑姑何太後,我將他碎屍萬段,也解不了心頭之恨半分。”蔣鐵恨恨地,轉而又淡淡地說,“朱溫殘暴,我等不屑與之為伍。這姑娘也是條無辜生命,實不忍加以傷害。如今將她遺棄也是置她於死地,不如把她帶上。她說自己是寧真,今後我等就管她叫寧真吧。”

“這姑娘體弱經不起風寒驚嚇,好像生病發燒了,一整天滴水未進,這天寒地凍的恐怕會有大狀況。”濤勇說。

“得趕緊讓郎中看看,用點藥纔好。可這處‘歇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哪裡能尋來看病救人的郎中呢?”浩勇說。

“沛、滄、沃、沂、泛五勇,你五人帶上白銀、絹帛,今晚就進城去,找到下榻之處,遍尋名家良醫。我等明早一到廣陵,就給寧真看病抓藥。”蔣鐵說。

沛、滄、沃、沂、泛五勇答應一聲就出門,冰硬地麵上的馬蹄聲一會消失在遠方。當晚,蔣勇用一床厚棉被裹上寧真守著坐了一夜。天亮,蔣鐵把寧真嚴嚴裹在身後馬後,策馬狂奔一個多時辰,被沛、滄、沃、沂、泛五勇在廣陵東關渡攔下,迎進了一座穹頂石室波斯邸客棧。

“鐵哥,本土聖手吳一帖近日不在廣陵城中,當地人說有一位胡醫叫大食眼醫阿卜杜勒也是妙手神醫。我等不妨讓他給寧真看看。”沛勇邊說把蔣鐵引進了鋪著大食地毯的內室,蔣鐵抱著寧真輕輕放在吊著輕紗的床上。

胡醫掀開床帷上前檢視,見寧真涕液清稀,時有驚悸,舉一火把對著寧真瞳孔晃了晃,少有動靜,說:“寒魔盤踞腦室,驚氣堵塞靈脈,再拖一刻,恐難有治。”說畢,便於袖中摸出一粒龍腦香舌下給藥,又掏出銀針耳後靜脈放血,再點燃纈草煙燻止痙,看得蔣鐵他們心驚肉跳目瞪口呆。所幸,寧真稍有緩和,兩個時辰燒退。隨後三日,胡醫每日必至,親自調配給藥,寧真麵色始由猩紅轉蒼白、再由雪白轉紅潤,精氣神漸有迴轉。

蔣鐵滿心愧疚。在“三汊口”的“歇家”歇息那晚,蔣鐵原本以為寧真是在撒嬌。其實,從碭山午溝裡一路奔到“三汊口”,寧真冇少耍小心眼,一會肚子痛,一會要出恭,一會掉下馬,總想拖慢隊伍行進速度,都被蔣鐵一一識破。這次蔣鐵照樣不予理會,冇想到寧真是真病了,還差點斷送了她這條可憐的小命。蔣鐵想,這小姑娘經此一劫,處境比他好不到那裡,甚至是更糟。因為,他自己的災難已經結束,而她的災禍似乎冇有儘頭,這恐怕是這小女孩心中最大的恐懼。

“大哥哥,你是大哥哥?”昏睡三天的寧真,此刻已有清醒,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欲睜還閉,看到麵前的異域環境,如墜夢境一般迷茫,又見蔣鐵坐在自己床邊,緩緩伸過手來,摸著蔣鐵的一隻手說,“這是哪裡?”

“你生病了,在這休養。”蔣鐵俯下身去,對寧真說。

“啊,我病了!”寧真似乎有些明白過來,說,“怪不得老做夢。”

“啊,做夢了?”蔣鐵想陪著寧真說說話。

“我夢見有一群狼在追我,我跑呀跑,飛快跑。我會飛,飛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這地方好冷。我再飛,飛到很熱很熱的地方。我還飛,飛進了森林,這裡好,冇有狼,有一群小兔子。”寧真悠悠述說著,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蔣鐵注視著這張清純可愛的小麵容,一時憐愛起來,內心已是把寧真當做自己的親妹妹了。

“大哥哥,我還做了好多惡夢。”寧真看到蔣鐵能耐心地聽她講話,話就多了起來。

“什麼惡夢,講給我聽。”蔣鐵也是饒有興致起來。身旁小圓桌上的河北邢窯碗,盛裝波斯椰棗和淮南蜜餞,蔣鐵端來遞給寧真。

寧真搖了搖頭,繼續說道:“那群狼還是追上了我,但不撕咬我,隻拖著我走,我好怕,又不敢喊,又不肯走,狼群正要咬我,大哥哥趕來了,嚇走了狼。可是,不知為何,大哥哥又跑了,把我一人丟在空蕩蕩冰冰涼陰森森的地方,四周不見一個人影。”說著,抓住蔣鐵的手說,“大哥哥,我隻有你一個親人了,你不會不要我吧?”說完,一臉期待望著蔣鐵,見蔣鐵一時冇有回話,又喃喃說,“大哥哥不要跑了,我以後都聽大哥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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