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理將軍 第三章補
-
(補)
“鐵哥?”蔣鐵抬頭見沛勇站在門口喊他,便走出來問:“什麼事?”
“鐵哥,我等在這裡又耽誤三天了。現在寧真這姑娘也好起來了,須抓緊追趕俞大娘航船去。”沛勇對蔣鐵說,“我找到一條廣陵南下洪州去昌南鎮購買瓷器的廣陵商船,商家答應我等搭乘,我等繼續以南下投親名義前往洪州。”
“好,今晚裝船,明早發棹,去江州找到俞大娘航船,理哥也可能在那裡等我等來彙合。”蔣鐵說。沛勇轉身就去佈置。
“寧真,你可能走動?”蔣鐵返身進房問寧真。
“可以的呀,你看我都好了。”寧真明顯開心,翻身坐了起來。
“今晚元宵,我帶你去逛廣陵羅城,好不好?”蔣鐵微笑著對寧真說。
“好呀好呀,我大哥哥真好。”寧真開心地跳了起來,忘記自己大病初癒。
蔣鐵讓沛勇找來一條瓜皮小艇,說是要帶寧真遊覽羅城。蔣鐵扶寧真上船,沐勇也要跟上,蔣鐵止住,說:“廣陵已是無妨,你們安心歇息。”沐勇隻好退下,同其他人一起去忙裝船。
瓜皮小艇載著蔣鐵、寧真,晃晃悠悠進到羅城。蔣鐵牽著寧真,時而水上乘船,時而上岸步行,寧真一路興奮地左顧右盼,東張西望。
東關街的茶肆裡,北來樂工用龜茲琵琶彈奏《涼州曲》,本地歌女用越調婉轉吟唱《采茶歌》。胡商開設的“西市珍饈”,駱駝奶與龍井茶並陳,撒馬爾罕的葡萄乾被捏成壽桃形狀,案板上剛切好的鱸魚膾,正泛著江南水鄉特有的銀光。
城隍廟前的占卜攤前,一位老者用北方六爻術為南人卜算,將卦辭寫在廣陵的宣紙上——那紙是用蜀地竹漿製成,卻浸著徽州鬆煙墨的香氣。當求簽的鹽商們為“家宅平安”的批註擲出銅錢時,更漏正滴下北方流民在運河邊新編的《安定謠》。
戌時剛過,二十四橋的“九龍銜珠”燈亮了。風吹過時,龍身的琉璃片碰出清脆的響,像長安宮裡的玉磬。橋邊賣燈的少女,鬢邊插著支宋州樣式的金步搖,卻是用廣陵的珍珠串的,她舉著盞“秦淮漁唱”燈,燈上的絹幕裡,瓜皮小艇的剪影正隨著燈影搖晃,咿呀的吳儂軟語從燈裡飄出來,混著北方傳來的羯鼓聲,在燈影裡纏成一團。
州橋夜市的“醉仙樓”外,說書人操關中口音拍著醒木講“玄宗夜遊上陽宮”。樓下酒肆裡,胡姬阿奴正旋著舞,裙角的銀鈴響得比酒客的笑聲還亮。案上的酒盞中,北方運來的酪櫻桃浮在江南新釀的綠蟻酒上,像顆顆紅瑪瑙泡在翡翠裡。一位粟特商正與漢人管事緊張地嘀咕著。
粟特商:varθ!(糟了!)今日市舶使那xān(官吏),索我θabār(倉庫)鑰匙,硬說panθ(商隊)的γδ(珍珠)文書不全,要a(十)匹絹才肯pan-(放行)!θwβ’k(可惡)!漢人管事:切莫急躁。那些xān(官人)無非求arzθ(利潤)。不如予他sγwyh(三匹)上好越絹,再添些βγr(天子)愛的k(麝香),必當pan(放行)。
(補)
蔣鐵帶寧真進茶肆喝“五丁茶”,有河北棗乾、淮南橘皮、蜀地花椒、嶺南荔枝、吳越龍眼,在邢窯白甌中翻滾成微型的四海昇平圖。寧真說味道怪,不如去吃對麪食肆的“三套鴨”。用北方板鴨包裹本地麻鴨,再填入太湖野鴿的“三套鴨”味美營養,寧真讚不絕口,自個吃了大半。
子時的鐘聲從大明寺傳來,酒肆裡手舞足蹈的北方士族商客,錯把廣陵散新譜的溫婉小曲當成長安永平坊的激昂調子,手忙腳亂總是踩不準節拍。窗外,賣花女挎著的竹籃裡,洛陽牡丹與建蘭挨在一起,花瓣上沾著的露水,分不清是來自邙山還是雨花台。蔣鐵摸出一個銅錢買來一朵洛陽牡丹插在寧真頭上,寧真燦爛如花。
三更鼓響時,雪重又飄了起來。瓦子前的百戲班子裡,汴梁來的雜技藝人正表演“走索吞刀”,河北的武人子弟表演“破陣樂”,宋州的幾名藝人唱著“四平調”,吳地少女則跳著“柘枝舞”應和。周圍的觀眾裡,有穿綢衫的鹽商,有戴方巾的文人,還有挑著擔子的貨郎,大家都仰著頭,忘了手裡的酒盞。寧真擠進人群圈湊近宋州藝人,入神聽著“四平調”:(緩拍)玉樹瓊枝迷津渡(揭鼓輕叩),(轉急)龍銜火樹化飛星(篳篥驟響),(眾人和)哎呦呦!看胡旋舞徹淮南路,(散板)誰記取…錦帆曾繞蕪城行?(拖腔收音)
蔣鐵在人群中看到兩張臉一晃而過,似曾相識,記不起在哪見過,再看寧真此時好像有些累了,神情漠然,便迴轉客棧。
天空泛起了魚肚白,燈影漸漸淡了,漕河兩岸煙火氣漸往外冒。早食攤紛紛支起,嫋嫋冒著熱氣。
蔣鐵同寧真回到波斯邸客棧,十勇已經裝載完畢,正待發船。蔣鐵扶寧真上船,船即發棹。戰亂年間,馬匹珍稀,十勇將白龍駒和十匹白馬於市上變賣竟得金近百兩,加之從碭山午溝裡朱溫老宅裡掠來的財物,蔣鐵一行出手大方遠非一般富商可比,廣陵商船老闆對蔣鐵他們恭敬有加。
寧真上船徑直入艙。蔣鐵進艙,看寧真臉色悲慼,似有淚痕,已是睡下。
清晨的東關古渡舳艫相繼,桅檣相比。漕艘自幽薊南來,鹽船由江淮北去,帆影遮日,櫓聲震河;波斯、大食商人於碼頭搭設五彩帳篷,以玻璃珠、象牙換絲綢、茶葉,市聲嘈雜。岸上東關街石板被車輪碾出深溝,街肆連簷,燈燭不夜,酒壚、櫃坊、書肆、鏢局比鄰而立;中原遷來的衣冠士族開館授徒,童聲誦讀《論語》,與櫓聲相和。
東關古渡的喧闐,正被蔣鐵的商船,漸漸拋在身後。碼頭邊寺廟鐘聲混著漕船的梆子響,還有縴夫們低垂沉悶的號子聲,化為聲聲悠長歎息,為出行商船送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