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理將軍 第四章
-
1
元月初三,朱溫親率十萬大軍自東而來,鐵甲映雪,旌旗蔽日,踏碎渭水冰層,地動山搖,碾壓而來,直撲鳳翔城。鳳翔城頭雲梯如林、鉤索如網,城垣在投石轟鳴中層層剝落,城下箭如雨下殺聲震野。李茂貞部將符道昭率岐軍死守西門,箭雨傾瀉間汴軍死傷枕藉。朱溫侄子朱友倫率敢死隊以衝車破門,夯土崩塌處血肉與磚石飛濺,屍體順著城牆垛口堆疊成坡。鳳翔城在血色殘陽中淪陷。
坊市烈焰沖天,街巷已成焦土,商賈宅邸化為瓦礫,宗廟古刹轟然崩塌,千年經籍秦漢竹簡魏晉碑帖在節度使府庫中化作飛灰,唐宮賜予的禮器被鐵蹄踏作碎金。婦孺蜷縮於焚燬的佛寺殘柱間,白髮老吏懷抱散佚戶籍文書葬身火海。這座自西周設雍邑、秦漢為三輔的千年重鎮,在汴軍鐵蹄下梁傾柱折,唯餘焦土間散落的簡牘殘片與青銅碎屑。一時民無炊煙,野無耕牛。
經此一役,朱溫自覺三百年大唐命脈將終,自己榮登大寶已是指日可待,大開饗軍宴犒賞三軍。
宴席上,諸位謀臣將軍紛紛過來給朱溫敬酒祝賀,朱溫正忘乎所以不亦樂乎,一騎哨探飛報而來:“報,碭山午溝裡府上被襲!”朱溫大驚。
一會,又一騎哨探飛奔而來:“報,碭山午溝裡府上被焚!”朱溫酒醒。
一會,再一騎哨探飛馳而來:“報,碭山午溝裡府上被屠!”眾皆失色。
朱溫半天冇有緩過勁來,又見二兒子朱友珪飛馬來報:“父王,一夥逃亡的跋隊斬兵卒元日夜偷襲老家,焚了老莊,奶奶冇有了,真寧不見了!”
“我令你擔當龍武統軍領八百親衛在莊外護衛,你元日夜莫不是在營中貪杯纔沒了警覺?”朱溫把手中鎏金銀爵砸向匍匐在地的兒子朱友珪,震怒萬分,“說,到底是什麼人敢如此大膽喪儘天良?”
“帶頭的應是趙匡、宋胤,我等朱氏祠堂也給燒了,他倆還把姓名刻在祠堂兩邊門柱。”朱友珪說,“我隨後儘起本營軍士追殺,殺死了七十九個亡的跋隊斬兵卒,他們額前刺印都烙著‘長直軍右軍
寧真對蔣鐵說,都說北戲雄渾剛健重氣勢,南戲柔婉靈動蘊市井,也不儘然。
時有蘇州觀察使府花廳內大辦“詩宴”,《春白紵》的樂聲從笙簫間緩緩淌出。寧真透過官署花廳的雕花窗欞,見案上明前龍井的霧氣與香篆青煙纏在一起,五位舞女款步而出時,滿廳的目光都被她們的舞衣攝去——那白紵布輕得能被風捲走,繡著的嫩柳芽用銀線勾勒,晨光斜照時,竟似有新綠在衣間流動,長袖曳地處,袖口綴的東珠隨著蓮步輕搖,叮咚聲與樂聲暗合。
舞女們額間點著硃紅花鈿,黛眉如遠山,朱唇輕抿,初時踏著雲步緩移,雙袖徐徐揚起,似白鷺掠過低垂的柳梢,時而折腰轉身,以袖掩麵,眼波流轉間藏著江南女子的嬌羞。笙簫漸歇,笛箏齊鳴,節奏陡然轉促,舞女們旋身疾轉,舞衣展開如盛放白梅,銀線繡就柳芽在旋轉中化作虛影,東珠簌簌輕顫,與琴絃的顫音纏成一團。
領舞者忽地甩動長袖,白綢如流雲直抵堂中案幾,其餘四人圍攏成環,袖影拂過影碎,賓客怡然自得。曲終,舞女們收袖斂身,款款上前奉酒,額間的汗珠混著脂粉滑落,滴在酒盞中,漾開一圈淺紅,正是流津染麵散芳菲,餘音繞梁啟初春。
寧真一旁偷偷看著意猶未儘。蔣鐵看寧真,已是江南姑娘無異,滿臉天真爛漫,一身嬌柔嫵媚。眼看已近中午,寧真隻得跟著蔣鐵迴轉船上。
5
寧真拉著蔣鐵的手,一路開心嘻笑著走上船來,抬頭見一位衣著華美貴公子,與上官牙郎對坐在船頭甲板上的一張小方桌邊喝茶,立馬呆住,不肯上前。蔣鐵抬頭見有陌生人也是詫異,上官牙郎趕忙起身過來對蔣鐵介紹說:“這位自稱是朱公子,說是來船上拜訪鐵哥,有事想商。”
蔣鐵上前施禮。朱公子坐著,隨手一擺,反客為主,示意蔣鐵坐下。蔣鐵略一施禮,就勢坐下,寧真仍是呆立原地不動。
“真寧妹妹,快來坐下。”朱公子微笑著揮手朝寧真喊道。
蔣鐵聞聲大吃一驚,迅速站了起來。朱公子微笑著端起麵前一杯茶,微微呷了一口。
寧真急上前,拉著蔣鐵坐下,自己也坐下。蔣鐵重又坐下,三人圍坐一起。寧真緊抓住蔣鐵的一隻手。朱公子微笑著將茶杯輕輕放下。
“二哥,您……怎麼來了?”寧真小聲問。
“二哥想你了,阿爹也想你,令我來看你。”朱公子笑著對寧真說,滿是憐愛。
王校尉帶十二黑甲廳子都軍士有說有笑正上船來,突見蔣鐵、寧真對麵坐著的朱公子,個個臉上驚恐萬狀,手上購來物品一齊掉落甲板,嚇在原地不敢動彈半分。
“王校尉,你這日子過得挺逍遙的嘛。”朱公子睥睨著王校尉說。
“我、我……”王校尉渾身顫抖,兩腿不自覺就要跪下。
“王大哥,快讓大家把東西都撿起來。”寧真在對王校尉講話。王校尉回過神來,趕緊說:“是、是、是,好、好、好。”眾人手忙腳亂撿拾掉在地上的物品。
十勇也上了船,見麵前眾人有些怪異。上官牙郎躡手躡腳過來,手指悄悄指著與蔣鐵和寧真坐在一起的那位陌生貴公子,對他們說:“他、他……”可越急越說不出話來。
蔣鐵心裡已有**分明白,遂對朱公子說:“閣下……”蔣鐵纔剛張口,岸上有一著乾練服飾之人朝朱公子喊:“報公子,汴州有令!”朱公子抬手止住蔣鐵,朝岸上說:“近前報來。”
岸上之人上船,快步來到朱公子麵前跪報:“主上有令,真寧公主一事,著令公子便宜行事。”朱公子揮手,岸上之人退下上岸離去。
蔣鐵又要說話,再被朱公子止住。朱公子自個說了起來:“樞密院使蔣玄暉一門被害,蔣公子為報家仇屠我碭山午溝裡老莊,我年逾九旬的老奶奶被你們殘忍加害。蔣公子心無不安嗎?”
十勇已有明白,就想動作,被蔣鐵止住。十勇見朱公子僅一人在場,感覺也是無妨,便安靜下來。
蔣鐵正想答話,又被朱公子止住。朱公子再度自個說了起來:“須知樞密院使蔣玄暉、宰相柳璨、太常卿張廷範這些個朝堂公卿豪門望族,一貫自稱清流,向來自視清高,把持朝廷理所當然,占據朝堂心安理得,把朝廷當做自家庭院,國有危難無力護國安民,天下太平僅能坐享其成,鄉野賢士民間才俊均遭打壓阻遏,朝野上下無不怨聲載道。他們是自取其禍而不自知,豈能怪梁王一人而降禍於我和真寧公主的老奶奶?”
蔣鐵想要答話,朱公子又止住。朱公子仍是自個說了起來:“人謗梁王殘暴,然梁王定亂恤民、裁撤宦官、整頓漕運、輕賦寬刑,這創下的千秋偉業,與曆代開國賢明君主又有何異?”
蔣鐵起身,正要說話。岸上一人又報:“報公子,汴州有令!”朱公子壓手讓蔣鐵坐下,朝岸上說:“近前報來。”
岸上之人上船,捷步來到朱公子麵前跪報:“報公子,將軍印信到。”朱公子手指敲了敲麵前的小方桌,信使把一尊錦囊包裹著的印信放到桌上,退下。
“王校尉,過來。”朱公子朝王校尉招手。王校尉戰戰兢兢挪了過來,看了看蔣鐵,見蔣鐵目光鎮定並無慌亂,腰桿又稍稍直了起來。突聞朱公子一聲斷喝:“跪下!”,王校尉聞聲跪下。
“我金甲禁軍,都是宋州碭山一帶豪門望族子弟,與我朱氏一門大多沾親帶故。你傷我一百五十一位好兒郎,你知道我這個龍武統軍有多心痛嗎?”朱公子手指著跪在麵前的王校尉恨恨地說。
寧真上前拉起王校尉,拉了多次方纔拉起。王校尉起身,不敢遠離,就近站立。寧真挨著蔣鐵再度坐下,緊緊依附。
“真寧妹妹,你可願意同我回家?”朱公子轉問寧真。
寧真起身,直立不語,埋首弄裙。
“我這妹妹,乖巧可愛,伶俐善良,自小就與我一起長大,不獨父王寵愛,我等兄弟無不憐愛,更是我奶奶心頭寶貝。”朱公子對蔣鐵說,“今落在蔣公子手上,我想同蔣公子作個商量。”
蔣鐵問:“所商何事?”。岸上又一人報:“報公子,汴州有報!”朱公子擺手止住蔣鐵,朝岸上說:“近前報來。”
岸上之人上船,跑步來到朱公子麵前跪報:“報公子,汴州寶船到。”朱公子揮手,岸上之人退下。
“蔣公子,我剛纔說了,真寧是我全家寶貝,不可冇有,就是真寧皺下眉頭掉根毫毛,我全家都會琢磨老半天心痛好些時。”朱公子對蔣鐵說完,又指著遠處一條剛馳來的寶船說,“這條寶船,金銀珠寶,應有儘有,價值萬金。倘若蔣公子能體恤朱氏一門老小痛失真寧公主之痛,我願以此萬金贖回真寧公主。從此朱蔣兩家恩怨兩斷,一筆勾銷。”
蔣鐵立刻站了起來,想要說話,寧真起身一把抓住蔣鐵的一隻手,說:“二哥,我是江南姑娘了,蔣鐵是江南漢子了,我等已經是江南人了。”寧真聲音小,卻也堅定。水麵折射而來的溫柔陽光,投射在寧真淡雅清秀的臉上,一臉淡定從容。
朱公子緩緩起身,來到妹妹麵前緊緊盯著她看,良久又看向蔣鐵,見真寧緊拉著蔣鐵手不放,歎了口氣,說:“也罷。”說完突然轉向蔣鐵,指著蔣鐵說:“蔣鐵,你聽著:你帶我妹妹就去杭州,在杭州錢塘江沿岸擇一地安家落戶。我知你已有婚配,真寧公主不嫌棄,我等也就認了。你不得再挾眾逃往洪州與你前妻彙合。”
蔣鐵正要說話,被寧真拉住坐下。朱公子轉身看向王校尉,對其招手說:“你且過來,近前跪下。”不知所措的王校尉,不自覺上來跪下。
“梁王今冊封你為‘平安將軍’,命你帶所屬十二黑甲廳子都軍守護真寧公主。今年開始,你每年得派員到汴州往報一次資訊。前罪可一概不論。”說著,把小方桌上的一方將軍印信交與王校尉。王校尉看向蔣鐵,見蔣鐵麵無表情未置可否,不自覺雙手接住。
“真寧,你每年須得有兩封親筆家書報來汴州。汴州每年立春、立冬兩日接不到你的親筆家書,你身邊之人家鄉均在北方,我將儘誅其九族。”朱公子說完,雙手抱住真寧公主的雙肩說,“我的好妹妹,我等無奈生在帝王家,其實不如百姓家。我知你天性率真,喜愛自在歡樂,跟著蔣鐵生活,一生或有福報,餘生比我安穩。妹妹好好珍重!”
“婚姻之事,豈可強求。”一旁蔣鐵終於插空說上一句話。
朱公子鬆開寧真雙肩,轉身看著蔣鐵說:“我率金甲禁軍從廣陵跟著你們一路來到蘇州,見你對真寧一路多有關照,為她治病,帶她逛街,哄她開心,真寧對你也是有了依賴,動了真情。我把這些情況哨探稟報給父王,父王稍有寬慰,命我潤州過後不再追殺你等,隻一路細加觀察。後來父王有口諭:知心夫妻實有幸福。既是真寧喜歡,可讓她跟隨蔣鐵,就當女兒遠嫁。”說完,轉過身來圍著寧真、蔣鐵走了一圈,回過身來繼續盯著蔣鐵說,“父王還有一令,命我轉告於你:蔣公子若不允婚,或者婚後冇有憐惜,或者始亂終棄再逃洪州,定當親率二十萬鐵甲大軍南下,沿岸屠城,血洗江南。實話告知於你,淮南楊渥身邊兩位重臣徐溫、張顥同我汴州早已暗通款曲;尤其徐溫,父王對其已有掌握。汴州幾十萬大軍隨時可下江南。”說完,朝岸上揚手一招,五六百人打扮乾練之人即從四麵八方商船裡冒了出來,螞蟻一樣搬出大小物件,有金銀首飾、絲綢錦緞、傢俱器物、書籍文房和壓箱底等,扛的扛、提的提、背的背、抬的抬,一個接著一個、一路跟著一路,爬上蔣鐵的大商船,還引來一夥美女。
“妹妹,這些傢俬,是你嫁妝。寶船萬金,於你日用。另有一隊奴婢歌妓二十三人,伺你左右。”朱公子說著,端起麵前一杯茶,舉起手中茶杯對蔣鐵寧真兩人說,“為兄以茶代酒,今代孃家人送妹出嫁,祝你倆百年和順子孫滿堂。他年我若得誌,妹妹定要帶上你的孩子來東都看望我。再不遠送,就此告辭。”說畢,仰頭喝完杯中茶,轉身下船。
寧真追來,朝已在岸上的朱公子大聲哭喊:“哥哥,二哥哥……”一麵痛哭不已。運河上冷風漸起,蔣鐵把身旁寧真緊緊摟抱。
朱公子轉過頭來朝蔣鐵寧真小倆口微笑著揮揮手,進到自己船上。隨後,閶門碼頭上百條船隻一齊掉頭北去。繁忙擁擠閶門碼頭一時空闊起來,晃盪的水麵映透著天上團團白雲,悠悠空空。
待朱公子船隊遠去,寧真擦乾眼淚對蔣鐵說:“我這二哥朱友珪,一向敢作敢為,從來說到做到。我等得抓緊前往杭州,快快於沿岸擇一地安定下來,緊急往報汴州,確保立春日汴州能接到我的親筆書信。倘若有誤,江南必降刀兵之禍。”
蔣鐵一時無言。他深知從此後,不想遭千古罵名,就得做千古罪人。自己的一生,將在無窮無儘的懺悔和惶恐中度過。
6
萬裡長江如金龍盤踞,鄱陽湖口煙波浩渺處,“三江之口”潯陽碼頭泊舟逾萬,千帆競渡。新羅方帆在江風中簌簌顫動,棕葉氣味混雜著船載高麗蔘的清苦。波斯三角帆如緋紅彎刀劈開晚霞,帆索繫著的銅鈴隨粟特禱詞叮噹。靛藍白邊帆麵、星月紋章帆影、槽船篾席巨帆並列江麵,同江南弧形軟帆共舞天風。船桅森林中,淮南鹽船列隊如銀鱗,蜀錦商帆染紅半江水,波斯商舶胡幡獵獵,新羅使船青瓷生輝。碼頭吞吐天地,河北粟麥山積、鄱陽銀魚躍簍、波斯椰棗傾筐,儘有飲食之豐;鞏窯三彩疊嶂、洪州桐油淌金、大食琉璃透彩,彰顯器用之華;幽州貂裘壓艙、撫州蕉布如雲、天竺木棉堆雪,齊炫織染之魅。俞大娘航船如山嶽橫江,人員貨物你進我出交易繁忙。
一羽中原點子鴿飛來落在俞大娘航船艏樓,俞大娘取下鴿腿上信卷看了看,來到何美、何夢的船艙,說:“蔣公子的大商船已過潤州渡運河去杭州方向。我等在江州停泊已有一月,他們若是要來也是直接去洪州,我等還是進鄱陽湖到洪州與他們會麵吧。”
“蔣鐵可好?”何夢問。
“蔣公子屠朱溫老莊,擄走朱溫小女兒真寧公主,帶著十勇全身而退,同行的那幫跋隊斬逃亡軍士恐是全都陣亡,好像也逃脫了兩個。”俞大娘說,“後蔣公子被朱溫金甲禁軍逼進了運河,在京口閘附近與金甲禁軍一場惡戰,在一隊反水的黑甲廳子都軍援助下全殲金甲禁軍,然後前往杭州。”
“蔣鐵去杭州,什麼時候能同我等會麵啊?”何夢問,“他不會再遭遇險境吧?”
“蔣公子他們身處江南,安穩已無大礙。擄有朱溫的寶貝公主在身邊,也多一層肉身盔甲盾牌。其他事不甚清楚。”俞大娘說,“我的信鴿,隻在淮南長江鄱陽湖一帶我的航線上有線報。”
“安理那邊,可有情況?”何美問。
“不甚清楚,隻知過了南陽,奔襄陽去了。我讓線報延伸探測,一有訊息就有回報。”俞大娘說,“我在江州設有驛站,安將軍一到江州,驛站會有發現,及時往報。”
“安理、蔣鐵,一個呆性認死理,一個任性耍個性,不知何年何月,能來會合我等。”何美輕歎口氣說,“不是俞大娘大氣大度,我等倆姐妹哪有安身之所?”
“我的好姐妹,我等前世有緣,今生捆在一起。”俞大娘深歎著氣說,“現如今彆說你倆,就是我這航船,今後也是回不了淮南。”
何美、何夢頓感內疚,起身作拜。俞大娘上前扶住說:“你倆有孕在身,保重身體要緊。我這航船,明早進發洪州。”
翌日卯時,俞大娘航船迎著湖口明媚的陽光向著明亮的鄱陽湖啟航。航行三個時辰,前麵就是老爺廟。
俞大娘立於艏樓,見正當午時,天穹已如鐵幕低垂。起初,西北天際的雲層隻是灰濛濛地堆積,似有千軍萬馬悄然壓境。不多時,那雲團驟然翻湧,如墨汁傾瀉,層層疊疊地吞噬了殘存的日光。雲縫間偶有慘白的電光遊走,卻悶雷不響,彷彿天地在醞釀一場無聲的暴怒。俞大娘小金雞旗倒立三點頭,航船減速製動。
“俞大娘,今天是二月初二龍抬頭,日子不太好,怕是要船祭。”一旁一位女員說。
“風娘,船祭!”俞大娘對這位女員說。
“善!”稱作風孃的這位女員答應一聲,就出艏樓,來到船頭。風娘站定,先是淨船灑酒,讓船工以雄雞血混合烈酒,沿船舷潑灑,以驅邪祟;再是焚香禱祝,船頭設香案,供奉豬頭、鯉魚、全羊三牲,風孃親執三炷高香,向老爺廟方向三拜,口中誦唸“鄱陽龍王,借道通行。金銀紙馬,供奉神明。”再是拋撒米糧,船舷邊老舵手抓起一把白米混著銅錢,揚手撒向湖心,高呼“龍王收錢,小鬼讓路!”最後鳴鑼擊鼓,三通鼓響,鑼聲震天,船上老小大有振作,水下冤魂一齊驚散。
湖麵風息漸止,水波詭異地凝滯,連慣常盤旋的水鳥也銷聲匿跡。忽而,東南方的雲層裂開一道血紅色的縫隙,猶如天眼怒睜,映得湖麵一片赤紅。俞大娘暗暗擔憂“血雲開,龍王來”的讖語,此刻竟成了可怖的預兆。遠處老爺廟的飛簷鬥拱在暗雲中時隱時現,簷角銅鈴無風自動,叮噹聲如幽魂低語。整個湖麵被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籠罩,唯有那隱隱的風聲,如同萬千魂靈在哭訴。
風勢漸烈,廟前那棵千年古樟的虯枝被壓得貼向湖麵,葉片簌簌作響如鬼哭。雲層愈低,彷彿伸手便能觸到那冰冷濕膩的雲絮,太陽被吞得無影無蹤,正午竟暗如黃昏。雲團中隱隱傳來悶雷,卻不似尋常雷聲,倒像無數沉船的鐵釘在湖底碰撞,沉悶得讓人胸口發堵。
“雨娘,掣出黑旗!”俞大娘朝身邊一女員說。
稱作雨孃的一位女員答應一聲,迅出艏樓,手掣白邊黑旗,立於船頭。
黑旗一出,俞大娘手中的小金雞旗即上下翻飛左右橫掃,對麵桅鬥內少年水手持黑白雙旗打著旗語若雄鷹展翅。船員知道,這是俞大娘發出了黑鬥指令:“向前搏命,與天爭命!”全船肅穆,隻待暴雨驟至。
航船頂著狂風在黑暗與閃電中大無畏前行,左前方水域驟起“龍吸水”,高與天齊,像一條巨型惡龍擺著醜惡的身軀撲向船首。十丈高水牆自東南方傾瀉而來,像無數匹脫韁的銀鬃野馬,鬃毛裡藏著雷霆,攜千年湖底沉沙,轟然砸向俞大娘航船的朱漆船舷。
俞大娘手中小金雞旗有節律舞動,身後一排四十名女員跟隨小金雞律動,向桅鬥內少年做著整齊劃一手勢,齊聲高頌:——
左舷落錨!右舷撐篙!
起錨!半帆!
左舵三!收篷索!
左舷穩篙!右舷飛櫓!
大角度右轉!放篷索滿帆!
……
俞大娘指揮的這合唱,音色甜美,從容協和,有黃鐘大呂的莊嚴高妙,有間關鶯語的清脆悠揚,有水陸法會的慈悲憐憫,有風雲雷動的澎湃激昂。此調今出,再無天籟之音。
暴雨已到,不是落,是整片湖天倒扣下來,雨點大如銅錢,砸得甲板凹坑點點,像無數鐵錘在同時鍛打一柄看不見的劍。
船員赤膊扛著碗口粗的纜繩,腳掌緊扣甲板裂縫,將錨鏈往絞盤上繞了三圈,肌肉虯結如老樹盤根;女員褪去羅裙,僅著粗布短衫,與舵手合力穩住舵盤,手背青筋暴起如蜿蜒的河渠;江、河、湖、海和清、淺、淡、泊八勇縱身躍至船舷,用刀劍斬斷纏上船底的水草,浪花拍在他們臉上,混著血珠凝成冰粒;金、銀、銅、鐵四後衛見雨娘船頭手掣白邊黑旗狂風暴雨中搖晃不定,一齊弓身向前摸到雨娘身邊,五人協力舉起黑旗。
遠處岸邊漁舟上的百姓驚呼著跪倒,望著那艘巨舶在驚濤中如怒海孤舟。忽聞艏樓傳來俞大娘她們的號子聲,船員們跟著齊聲應和,號子穿透風雨,竟壓過了浪濤的咆哮。當航船終於擦著老爺廟的礁石駛過,船尾留下一道長長的水痕,如利劍劈開了湖神的阻撓。艙內,何美、何夢都挺著大肚子,緊緊依偎。透過艏樓,她們看見俞大娘小金雞旗在劃出一道不屈的弧線。船上護衛、各個商人、眾家老小一齊出動,頂著風雨,搶修船體,加固貨物,清掃內外。
風仍在嚎,雨仍在砸,湖仍在沸騰。俞大娘航船劈浪前行,每一次觸底都激起山一樣的浪花,而浪花裡,有霍生等七十九位忠勇的魂,有蔣鐵斬殺金甲禁軍時飛濺的血,有中原大地荊棘彌望白骨蔽地赤野千裡哀鴻遍野的絕望哭號,有裴樞、崔遠、獨孤損、衛道等三十七位柱國大臣最後的歎息。
艏樓,俞大娘獨自屹立,汗水濕透的素衣緊貼肌膚,勾勒出她清瘦卻如鐵鑄的輪廓。她手中的小金雞旗向前一揮,航船驟然加速穿出黑暗,前方仍然是明媚的春天。
7
一位女員為俞大娘換上一身乾爽衣服,又有一位女員捧來一杯熱茶。俞大娘換好衣服喝好茶,兩女員正要離開,被俞大娘叫住:“冰娘,你去請何美、何夢兩姐妹來艏樓大艙室,說我有事相商。”冰娘答應一聲出艏樓。“雪娘,你去召集江、河、湖、海和清、淺、淡、泊八勇,還有金、銀、銅、鐵四後衛來大艙室議事。”雪娘答應,出了艏樓。
何美、何夢來到大艙室,俞大娘一手拉住一個坐下,說些“胎動是否厲害,想要吃點什麼,安心養著身子,靜等他們歸來”之類話語。何美、何夢兩人頻頻致謝。一會,八勇、四後衛、四娘到齊,眾人坐定,俞大娘起身,說:“明天,我等航船就到慨口,過這贛江口津,自此溯贛江而上就是洪州贛江渡。我知何美、何夢姐妹和各位兄弟是要去洪州擇一地休養,可你們從冇來過洪州,到了洪州也是兩眼茫然,一時未必能找到合適地方。何美、何夢姐妹臨盆在即已不方便隨處漂流。我有一個想法,想帶這船上眾人同你們合在一起,在洪州擇一處落地生根。未知各位意下如何?”
何美、何夢聞聽都是一驚。何夢愣住一刻隨即露出舒心笑容,說:“好啊好啊,我還捨不得俞大娘呢!”何美說:“俞大娘為何捨棄大航船上岸,這若大家業如何說拋棄便拋棄?”
俞大娘說:“我本名俞小娘,出生在這船上,幾乎冇下過船。我家三代單傳。爺爺奶奶已故去,母親叫俞太娘,父親是個書生。父親喜愛山水風光,同我母親成家當年就離家出走遍遊各地,至今不見家來。母親生下我後因思念我父親抑鬱成疾不治而終。奶奶自小就把我帶在艏樓,口傳身授教我讀漕運考、識水運圖、記河運史、學航運法、舉小金旗,駕馭這條航船,來往淮南江右。
“我等淮南俞家與廣陵楊家世代交好,朱溫早就恨意滿滿,隻是我對汴州年年有進貢,他才隱忍不發。蔣公子屠了朱溫老莊,朱溫得知我幫了蔣公子便藉機焚我淮南老屋。我老家本冇有什麼親人在,而今根基已被動搖,再也回不得老家。要說我和你們同命相憐,如今也是走投無路。
“我這幾天一路行來,心裡無不想著這事。我看安公子、蔣公子都是大義,八勇、四後衛也是忠勇,就想與你們在洪州擇一地共創新業。今北方刀兵四起,烽火不熄,我厭倦這水上險象環生漂泊不定生活,想定居陸上安定下求餘生安穩。一過江州就是洪州,今天不得不提出,就看你們意下如何。”
清勇問:“俞大娘你這航船上人員眾多成分複雜,他們都願意留在這南方嗎?”俞大娘說:“我這航船上,船工二百,護衛百八十,家眷四百四,這些人以船為家,終生都在船上;女員一百六,都是自小養在船上,有的還是船工護衛後代,陸上已是冇有了家;另有禮員仵作、書吏博士、畫工樂師、僧尼道士、商人匠人、雜役雜耍等,多是船工護衛女員兼任,也有家眷充任,另有百餘四海遊商是長年流浪無以為家。這些人世代都在航船上,離開航船也難謀生路,若是不想留下我也會發給充足路費好好打發。”
淺勇問:“你們的人都習慣了航船上生活,上岸能尋到活路嗎?”一旁冰娘說:“我等見慣風雨,四方都有經曆,陸上謀生豈是難事?你不見我等這航船儘有種植養殖,陸上耕種農耕生活又有何難?我倒要問,你們打打殺殺,又有多少謀生手段?”
淡勇說:“我等這許多人口落地一處,不是一方小天地可以養活。俞大娘能在洪州找到一塊好地方落腳嗎?”俞大娘說:“鎮南軍節度使鐘傳鐘令公,亂世之中獨能為文士提供蟾宮折桂的丹梯,給禪師提供法壇雨花的淨土,有‘旌旄影裡一文侯’美譽。我與鐘令公久有來往,常給洪州送來北地物產,鐘令公優待我這航船比廣陵楊渥更甚。我若開口要一塊地,鐘令公無不應允。我這幾年也曾留心一處,地處鄱陽湖南岸有片綠洲,無有人煙,候鳥成群,廣有萬畝,北連鄱陽湖,東南西三麵聳有山丘,有一瀑布掛在南山,再有古道穿行東西,山水路陸路聯通四方,安靜安穩遺世獨立,可耕可種,可漁可獵,可以生活。”
泊勇問:“到底如何生活?”一旁雪娘說:“你們過你們的,我等過我等的,我等各不相乾就是。”
俞大娘說:“水上謀生陸上求活大同小異應是相通。我可拿出真金白銀,先為願意來陸上生活之人營建住所,然後田地均分、水域均權、務求均富。各行各業各悉其便,各男各女各儘其能。”
江衛說:“將來人老了或身有殘疾,怎麼活下去呢?”俞大娘說:“我這船船上,養著一老一小,博士教書看病,一概都是免費,給船員及家眷在船上操辦婚喪嫁娶都是份內之事。”
河衛說:“難怪俞大娘航船遊走千萬裡強盛百餘年,原來俞大娘船民上下親如一家。可生民若立於一地則是要圖世代安穩,俞大娘又如何處之呢?”
俞大娘說:“我等船上眾人,世代都在一起,已是不分彼此。奶奶告訴過我:對外圖財謀利,對內求同存異;有才者乾事,有德者主事;才德俱佳,方可當家。我都謹記在心。”
湖衛說:“這個世道,終究是由不得人。”俞大娘說:“亂世當前,你我須自求活路。”
海衛說:“俞大娘名動江湖,追隨者眾,自有道理。”
從外麵進來一女員手舉一羽中原藍鴿,來到俞大娘麵前。俞大娘取下綁在藍鴿腳上信筒,倒出信卷展開看了看,說:“線報說,安公子新野遭遇一夥流民軍偷襲,有驚無險,兩名宮女阿虔、阿秋已經生育。現滯留宜城,當下無大礙。”
“蔣鐵他們,還冇訊息?”何夢問。俞大娘說:“蔣公子他們,已在杭州一帶藏匿起來。我等打探不到他們的情況。據我看來,應是無恙。”
“安理謹慎持重,如何反不如我等到來洪州快?老天爺終是不肯善待我等。”何美說,“有勞俞大娘請去佈置。”
俞大娘即起身,對風、雨、雪、冰四娘說:“掛出天地玄旗,通告船上眾人,申時甲板聚會,共商天地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