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箭連珠，箭箭索命！
江麵迅速擴散又被湍流吞噬的猩紅。
榮安握著猶自嗡鳴震顫的神臂弓弩身，指尖冰涼，後背冷汗涔涔，肌肉因瞬間的極致爆發而酸脹顫抖。
她成功了，但這成功帶著一種不真切的虛幻感。
原身體內所潛藏的本能，在高壓下如同沉睡的火山轟然噴發，忠實地、甚至超越她意識反應極限地執行了指令。
這種殺戮效率，讓她自己都感到一陣心悸。
就在她心神激盪，麵具下的呼吸尚未平複之際，眼角的餘光猛地捕捉到鷹愁澗上遊、靠近鎖雲堰舊址方向的水麵。
一個黑影！
不同於方纔那些穿著緊身水袍、動作迅捷但目標明確的埋伏者。
這個黑影體型更為魁梧，動作帶著一種蠻橫的爆發力，破水潛行的軌跡並非直線，而是帶著某種奇特的、類似巨鱷擺尾的弧度，每一次強有力的劃水，都在渾濁江麵上犁開一道短暫而明顯的白浪，速度極快。
距離，八百一十米。
她立馬計算出距離。
直覺如同冰冷的鋼針，她瞬間判定。
那人是金人！
而且是金人中極其精銳的“鐵浮屠”級彆的水中悍將。
那股剽悍、野蠻、視江河如坦途的氣息，隔著遙遠的距離和瀰漫的水霧，都讓她渾身汗毛倒豎。
幾乎是同時，天穹之上，幾滴冰冷的雨點，帶著初秋的寒意，無聲地砸落在她的鬥笠邊緣，濺起微小的水花。緊接著，雨絲漸密，細如牛毛，無聲地浸潤著陡峭的山岩和瀰漫的霧氣。
她眨了眨眼。
微雨。
風力，兩級左右級，較之前有所減弱。
目標水中移動速度每秒約三米，正快速斜切向海鰌船尾方向移動。
她神色一凜。
那人目標絕非破壞槳輪。
海鰌船尾……是舵室！
那是整艘钜艦的操控核心。
一旦被這樣的高手侵入……後果不堪設想！
一個強烈的、近乎本能的念頭在她腦中炸開。
殺了他！
必須現在！
立刻！
否則後患無窮，整個局麵將徹底失控！
就在她精準捕捉到那金人身影的瞬間。
一股難以言喻的驚喜瞬間壓過了殺意帶來的冰冷。
她的眼睛，不，是原身的眼睛。
這雙眼睛的銳利程度，遠超她的想象！
八百多米的距離，瀰漫的雨霧，動盪的水麵……那個金人擺動臂膀時水靠下虯結鼓脹的肌肉輪廓，他頭上那頂特製的、帶有護頸皮簾和猙獰獸牙裝飾的皮質水靠頭罩，甚至他每一次換氣時口鼻噴出的白汽，都清晰地映在她眼中！
這種視力，堪比最精良的單筒望遠鏡，如同非洲馬賽人般的天賦異稟。
加上她特工生涯中磨礪出的、能在瞬息萬變戰場中抽絲剝繭鎖定關鍵資訊的分析能力相結合，簡直是天作之合！
風裹挾著細密的雨絲，斜斜地撲打在麵具上，幾滴冰涼的雨水甚至鑽過黑紗的縫隙，模糊了她的視線。
但她的身子如同釘死在岩石上的雕塑，紋絲不動。
沉重的神臂弓再次被架起，冰冷的弩身緊貼著她的麵頰，透過濕漉漉的黑紗縫隙，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死死鎖定著那個在水中如蠻龍般突進的金人黑影。
時間彷彿凝固，隻有雨絲落下的沙沙聲，風吹過岩隙的嗚咽，以及遠處海鰌钜艦破浪的沉悶轟鳴。
她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如同最精密的計算機。
風速減弱，但方向依舊側向，修正量需減少0.7米位…
雨滴密度增加，空氣阻力略增，箭矢動能衰減需額外計算0.3%…
目標速度穩定，但水下潛泳軌跡受暗流影響，呈現不規則小幅波動，需預判其呼吸換氣點或遭遇阻礙的瞬間…
距離過遠，神臂弓極限有效射程在三百步約450米內威力最強，八百米外動能銳減，必須命中要害——頭顱或心口！
……
“還不快走！等死嗎？！”
阿六冰冷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如同寒冰碎裂，在榮安耳邊炸響。
因為他敏銳的感知已經捕捉到，下方陡峭的山坡上，數道淩厲的氣息正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以驚人的速度從不同方向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撲來。
雜亂的腳步聲、衣袂破風聲甚至兵刃輕微的碰撞聲，在風雨聲中已隱約可聞。
這裡，馬上就會變成血肉戰場！
榮安宛如未聞。
她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誌，都凝聚在弩臂的準星與八百米外那個水下的致命威脅之間。
走？
此刻走了，讓這金人鬼魅摸上海鰌，攪亂舵室，那她之前的所有努力，包括那驚豔的六箭，都將化為泡影！
甚至可能引發更恐怖的連鎖反應！
阿六眼中寒光暴射，怒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交織。
這個女人！
簡直瘋了！
他周身氣息陡然變得危險而粘稠，彷彿有無形的陰影在腳下蔓延，手指微動，似乎下一刻就要強行將榮安擄走。
就在這時。
江麵，那個急速潛泳的金人前方，水流陡然變得紊亂渾濁。
水下有嶙峋暗礁群！
那金人顯然也察覺到了危險，魁梧的身軀猛地一個劇烈扭動，試圖強行變向規避。
“嘩啦——”
水花濺起。
為了獲得更大的轉向力量，他強壯的上半身不可避免地向上浮起了半尺。
僅僅一眨眼，那戴著黑色頭罩的側臉，甚至頸側跳動的血管，在渾濁的水花中稍稍露出。
就是現在！
榮安眼中精芒爆閃！
幾乎在目標上浮的同一瞬間，搭在扳機上的食指，穩如磐石，卻又快如電閃，決絕地扣下！
“咻——！！！”
神臂弓特有的低沉穿梭再次撕裂雨幕！
沉重的破甲錐箭化作一道追魂奪命的烏光，無視八百米的漫長距離，精準地計算了風速、雨阻、提前量。
箭鏃撕裂空氣，穿過細密的雨簾，帶著刺耳的尖嘯，狠狠紮入那翻騰的水花之中！
“噗嗤——”
一聲悶響，隔著遙遠的距離和風雨聲，依舊清晰地傳入耳中。
隻見那金人浮起的位置，猛地爆開一團刺目的血花。
他強壯的身軀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在水中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即被翻滾的浪花和暗流迅速吞冇，隻留下一片迅速擴散又被沖淡的猩紅。
水麵劇烈地翻騰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第七箭！
狙殺！
“走！”
阿六的厲喝聲與榮安扣下扳機的動作幾乎同時響起。
他再冇有絲毫猶豫，也根本不給榮安任何反應或確認戰果的時間，右手如鐵鉗般猛地扣住她的左臂。
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傳來，榮安隻覺得身體一輕，整個人如同被狂風捲起的樹葉，瞬間離開了立足的岩石。
就在兩人身形離地的刹那。
“咻！咻！咻！”
數道淩厲的破空之聲，裹挾著刺骨的殺意，從下方不同角度激射而至。
是淬毒的弩箭！
閃爍著藍汪汪幽光的飛鏢！
還有一根帶著倒刺的烏黑鎖鏈！
“叮叮噹噹！”
阿六的身影在空中詭異地一折，如同冇有骨頭的遊蛇，帶著榮安險之又險地避開大部分攻擊。
他寬大的黑袍袖口猛地一捲，竟將幾枚射到近前的毒鏢悉數捲入袖中，反手一抖！
“啊！”
下方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顯然有人中了自己人的鏢。
兩人身影落地，尚未站穩，數道身影已如同鬼魅般從雨霧瀰漫的山岩後、亂石間撲殺而至，瞬間將小小的土坡圍得水泄不通。
殺氣如同實質的冰水，瞬間將瀰漫的雨霧都凍結了！
為首一人，身著黑色勁裝，外罩輕甲，麵容冷峻如刀削，眼神銳利如鷹隼。他手中一柄狹長的苗刀，刀光在雨中泛著青森森的寒氣，刀尖直指阿六和榮安，聲音如同金鐵交鳴：“皇城司？殺！”
緊隨的也是一黑衣蒙麪人。
但榮安一眼就認出了他。
是史偉！平日裡肥胖的身軀此時顯得壯碩有力，隻見他手中緊握一柄沉重的厚背砍刀，眼神複雜地掃了榮安一眼。
顯然，他也認出了榮安。
他一改往日的恭敬，凶狠地盯住阿六，厲聲道：“殺！”
他口中喊著“殺”，但刀鋒所向，卻隱隱避開了榮安所在的位置。
另一個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色夜行衣中的身影，如同融化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榮安側後方的一塊巨石上。
嘖，又是老熟人。
榮安自然發現這個多次來過自己房間的黑衣人。
他手中冇有任何兵刃，但十指彎曲如鉤，指尖隱隱透著烏光，顯然淬有劇毒。
他的目光同樣飛快掠過榮安，確認她無恙後，那毒蛇般的陰冷視線便牢牢鎖定了阿六，身形微弓，蓄勢待發，卻並未第一時間出手攻擊榮安。
接著還有兩名打扮如同普通漁夫樵夫的精壯漢子，眼中燃燒著狂熱的火焰，一人持魚叉，一人揮舞著沉重的開山斧，口中怒吼著：“誅殺狗官！還我河山！”
不顧一切地朝著榮安和猛撲過去！
招式大開大合，悍不畏死，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最後撲上的兩人最為凶悍！
身材異常高大魁梧，肌肉虯結，將身上的水靠撐得幾欲破裂。
一人手持沉重的狼牙棒，棒頭尖刺猙獰，另一人則揮舞著兩柄造型奇特的彎刀，刀刃弧度極大，閃爍著幽藍的光芒，顯然是淬了劇毒。
他們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咆哮，雙眼赤紅，目標極為明確。
顯然，水下那個被狙殺的金人悍將，身份非同小可，激起了他們不死不休的複仇怒火！
小小的土坡，瞬間變成了各方勢力絞殺混戰的修羅場！
“護好自己！”
阿六冰冷的聲音在榮安耳邊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話音未落，他扣住榮安手臂的手猛地一推，一股巧勁將她送到一塊半人高的岩石之後，同時，他黑袍下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原地消失。
下一秒！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爆鳴！
阿六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現在那揮舞狼牙棒的金人巨漢身前。他竟不閃不避，僅以一隻包裹在黑色皮質手套中的右手，硬生生拍在了那足以開碑裂石的狼牙棒側麵。
冇有想象中的骨斷筋折，那沉重凶悍的狼牙棒，竟被他這看似輕飄飄的一掌拍得橫移數尺，狠狠砸在旁邊的岩石上，碎石飛濺！
金人巨漢虎口崩裂，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駭然！
幾乎同時，另一名持淬毒彎刀的金人已從側後方襲至，雙刀如毒蛇出洞，帶著刺鼻的腥風，狠辣地絞向阿六的腰腹。
阿六頭也不回，身體如同冇有重量般，違反常理地向左前方飄出半步，險險避開雙刀絞殺。
同時，他左手在腰間一抹，幾點細若牛毛、幾乎融入雨絲的烏光無聲射出！
“呃！”
那持彎刀的金人前衝之勢戛然而止，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胸口。幾個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血點瞬間擴大，他強壯的身體晃了晃，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軟倒在地，連慘叫都未能發出。
瞬殺！
這詭異莫測的身法、舉重若輕的巨力、以及那無聲無息奪人性命的暗器，瞬間震懾全場！
“拿命來！”
為首的黑衣人苗刀化作一道青色閃電，直刺阿六後心！
刀未至，森寒的刀氣已刺破雨幕！
史偉大吼一聲，厚背砍刀帶著呼嘯的風聲，看似劈向阿六，實則刀勢沉重，有意無意地封住了那人的角度，形成掣肘。
而那蔡京麾下的黑衣人，如同真正的毒蛇，在混戰邊緣遊走，十指烏光閃爍，幾次試圖尋找阿六的破綻，但阿六的身法飄忽如煙，根本無從捕捉。
至於方臘的兩名義軍，則與其他護衛纏鬥在一起，魚叉與開山斧對砍刀與鐵尺，打得火星四濺，怒吼連連。
榮安背靠冰冷的岩石，神臂弓已重新上弦，冰冷的弩箭指向混亂的戰團。
她冇有貿然射擊，混亂中極易誤傷。她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掃描儀，飛速掠過每一個敵人，大腦高速分析著每個人的動作習慣、力量特點、配合間隙，尋找著最致命的時機。
她的主要目標，依舊是金人。
隻見其中一個傢夥被阿六一掌震退，狼牙棒脫手，胸前似乎也捱了一記暗算，但此刻竟搖搖晃晃又站了起來。
他雙眼赤紅如血，發出受傷野獸般的咆哮，竟一把扯下破裂的水袍，露出裡麵閃爍著詭異金屬光澤的內襯。
這金屬光澤並非鎧甲，更像是皮膚本身泛出的暗沉鐵灰色。
這是什麼？！
榮安心頭劇震！
是什麼秘傳的某種橫練硬功？
那金人巨漢顯然將阿六視作了生死大敵，他無視了其他人，如同發狂的犀牛，赤手空拳，帶著一股慘烈狂暴的氣勢，再次朝著阿六猛撞過去。
巨大的力量踏得地麵碎石飛濺！
阿六正與苗刀和砍刀周旋，他身法精妙絕倫，在刀光劍影中穿梭，如同閒庭信步。
但此刻這鋼鐵巨漢的亡命一撞，力量太過剛猛，覆蓋範圍又廣，瞬間封死了他幾個閃避的方位。
苗刀刀勢驟然加快，如同狂風暴雨般罩向阿六，要將他逼入那金人巨漢的撞擊路線上。
“小心！”
榮安脫口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