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榮安下意識脫口驚呼。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榮安腦中靈光一閃。
內力!
對了,原身這具身體擁有不俗的內力!
雖然她還未完全掌握運用法門,但生死關頭,本能或許可以驅使,就像方纔的箭術!
她猛地將神臂弓對準那狂奔的鋼鐵巨漢,但不是瞄準他那看似堅不可摧的胸膛或頭顱。
她強行摒棄一切雜念,將全部精神集中在丹田之處。
一股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暖流,似乎被她的意念引動,開始緩緩流動起來。
不夠!
太慢了!
那巨漢已衝到阿六近前!
“啊——!”
榮安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不再去刻意引導,而是將這股本能湧起的內力,粗暴地、毫無保留地灌注到扣動扳機的右手食指。
“咻!”
弩箭離弦!
這一箭,速度似乎比之前更快!
箭鏃之上,竟隱隱包裹了一層肉眼難辨的、微弱的氣流。
目標——鋼鐵巨漢狂奔中,因發力而不可避免微微抬起的左腳腳踝!
“噗嗤!”
灌注了微弱內勁的破甲錐箭,精準地命中了巨漢腳踝骨縫連接處最脆弱的一點。
縱使他筋骨如鐵,這承載全身重量、又是發力瞬間的關節弱點,也無法完全抵禦這凝聚了神臂弓機械偉力和一絲內力穿透的致命一擊。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可聞!
“嗷——!!!”
金人巨漢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狂奔之勢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向前栽倒。
巨大的慣性讓他在地麵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正好撞向一邊戰圈!
混亂陡生!
黑衣人和史偉被迫收刀急退,躲避這失控的肉彈戰車。
“走!”
阿六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他等的就是這個混亂時機!
話音未落,榮安隻覺腰間一緊,已被一隻堅韌的胳挽住。
阿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貼地滑行,速度快到在雨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
他不再與人纏鬥,目標明確——脫離!
“攔住他!”
為首黑衣人怒吼,苗刀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青虹直射阿六背心!
同時,那一直遊弋的黑衣人也終於找到了機會,十指烏光閃爍,數道細如髮絲的毒針無聲無息地射向阿六雙腿。
阿六頭也不回,奔跑中寬大的黑袍如同活物般向後猛地一拂!
“叮叮叮!”
那淩厲的苗刀竟被黑袍捲住,力道被詭異地帶偏,“哆”的一聲深深插入旁邊的岩石。射來的毒針更是如同泥牛入海,被黑袍儘數吞冇。
他一手攬住榮安的腰,身形冇有絲毫停頓,足尖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冇有重量的柳絮,又似離弦的勁矢,迎著越來越密的雨幕,朝著鷹愁澗峽穀上方更為陡峭、人跡罕至的絕壁方向激射而去。
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被雨水迅速衝散的虛影。
“追!”
黑衣人臉色鐵青,拔起苗刀就要追擊。
“嗬!”
史偉突然大喝一聲,砍刀猛地劈向身側!原來那兩名方臘義軍見主要目標逃脫,竟將怒火轉向了最近的他,悍不畏死地再次撲上來。
混亂的廝殺聲再次在土坡爆發,卻再也無法阻擋那兩道融入雨幕山嵐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
峭壁之上,風雨更急。
榮安隻覺耳邊風聲呼嘯,身體被阿六帶著,在近乎垂直的濕滑岩壁上如履平地般向上飛掠。
下方混亂的喊殺聲迅速遠去、變小,最終被風雨聲徹底吞冇。
她回頭望了一眼那如同修羅場般的土坡,又看向前方阿六那在雨中依舊挺拔而神秘的背影,麵具下的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而複雜的弧度。
……
冰冷的岩壁在指腹下飛速掠過,濕滑的苔蘚帶來粘膩的觸感。
阿六如同壁虎遊牆,帶著榮安在陡峭的崖壁上疾行,下方混亂的廝殺聲、兵刃撞擊聲、垂死的慘嚎聲,如同被掐住了喉嚨般迅速遠去、模糊,最終被越來越密的雨聲和峽穀風的嗚咽徹底吞冇。
榮安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的縫隙。
六箭連殺水鬼,加上最後那灌注了微弱內勁、精準廢掉金人巨漢腳踝的一箭,幾乎榨乾了她所有的精神和體力。
神臂弓沉重的弩身硌著肩膀,雙臂的肌肉還在微微顫抖,丹田處那股強行引動的暖流早已平息,隻剩下陣陣空虛。
她靠在阿六堅實的後背上,雨水順著鬥笠邊緣淌下,在麵具內彙成細小的溪流。
“生石灰……”
一個念頭頑強地在她疲憊的腦海中浮現,如同黑暗中的螢火。那是她最初的、也是最孤注一擲的翻盤計劃!c劇烈沸騰,噴薄的蒸汽!
恐怖的高溫!
強堿性的腐蝕漿液!
這纔是真正殺招!
人工製造的、沸騰的、灼燒一切的地獄暴雨!
就在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思考著如何利用這短暫的喘息之機,重新奪回計劃主動權時——
一股更加陰冷、更加暴虐、如同實質般的殺意,毫無征兆地從下方鷹愁澗入口附近的亂石灘方向,穿透了雨幕和霧氣,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臟。
這殺意……比之前那些水鬼和鋼鐵巨漢加起來都要濃烈!
帶著一種原始的、蠻荒的、視人命如草芥的冰冷殘酷。
榮安猛地扭頭,銳利如鷹的目光刺破雨簾,瞬間鎖定!
亂石灘幾塊巨大的礁石陰影下,一個身影如同融入了黑暗本身。他並未刻意隱藏,隻是站在那裡,就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體型比之前的鋼鐵巨漢更加魁梧,幾乎超出常理,身上覆蓋著暗沉如墨、隱隱泛著金屬冷光的厚重皮甲,關節處覆蓋著猙獰的弧形鐵片。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頭部——戴著一個完全覆蓋麵部的金屬麵罩,隻在眼部留下兩道狹長的、毫無感情的縫隙,麵罩頂端鑲嵌著扭曲的獸角,在雨水中反射著幽光。他手中提著一柄造型極其誇張、足有半人高的巨大戰斧,斧刃厚重,斧揹帶著倒鉤,僅僅是隨意地拄在地上,鋒刃便輕易切入了濕滑的岩石!
這絕非宋人!
更非尋常刺客!
彷彿是印證她的判斷,那金屬麵罩下,突然發出一串低沉、嘶啞、如同砂礫摩擦的短促音節。
聲音不高,卻極具穿透力,在峽穀的風雨聲中清晰可聞。
榮安聽著那語言,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炸開。
一股源自骨髓深處的、混雜著恐懼與滔天恨意的冰冷寒流瞬間席捲全身!
又是金人,這是女真語!
意思是……“取弓箭手首級”!
金人目標——是她!
幾乎同時,在那持斧巨人的側後方,幾塊礁石後,又有三個同樣魁梧、裝備精良、散發著剽悍氣息的身影無聲地站了起來,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他們的目光,隔著遙遠的距離和雨幕,如同冰冷的箭矢,精準地釘在了榮安身上!
那眼神,是獵人鎖定獵物的眼神,帶著絕對的、毀滅性的自信。
“取其首級!”
金人首領那冰冷刺骨的命令,如同死神的宣判,在榮安腦中轟然迴響。
榮安腦弦立刻緊繃。
她不去判斷是自己的想法還是原身殘留的念想驅使?亦或是兩者交織,形成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本能?
“殺光他們!否則,死的就是我!”
這個念頭如同淬火的鋼針,狠狠紮進她的腦海,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疲憊和僥倖!
金人!
必須死!
在他們形成合圍、發動致命攻擊之前!
然而,巨大的劣勢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冇。
距離、裝備、力量!
對方四人,皆披重甲,手持重兵,悍不畏死!尤其是那個持斧的首領,隔著這麼遠,榮安都能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如同洪荒巨獸般的恐怖力量。
神臂弓的破甲錐箭能否穿透那層詭異的暗沉皮甲?咽喉?那是唯一可能裸露的弱點!
己方……隻有她和阿六。
阿六雖然武功詭異莫測,但方纔連番激戰,又帶著她脫離險地,消耗必然不小。麵對四個武裝到牙齒、配合默契的金國精銳,硬拚勝算渺茫。
“金人?!”
身旁的阿六,身形驟然一頓,他自然也發現了。他那一直如同古井深潭般冰冷的聲線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無法掩飾的震動。
這震動並非源於恐懼,而是極度的意外,甚至……是某種計劃被徹底顛覆的驚怒!
他猛地停下腳步,將榮安護在身後一塊凸起的岩石後,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向下方亂石灘。他的視線穿透雨霧,精準地捕捉到了那金屬麵罩上獨特的獸角紋飾、那身暗沉皮甲上幾乎無法察覺的、屬於金國最精銳“鐵浮屠”纔有的特殊縫合線、以及那幾個金人戰士在雨中依舊挺直如標槍、帶著明顯草原遊獵民族特征的站姿和握持武器的習慣。
不會錯!
這絕非偽裝!
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混合著血腥與冰原寒氣的味道,是關外白山黑水間最凶悍的狼群纔有的氣息!
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出現在這遠離前線的江南腹地?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推演和預料!
如同一顆巨大的、燃燒的隕石,砸碎了他精心佈置的棋盤!
阿六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冰冷的目光掃過混亂的戰場格局。
童貫?不可能!老閹狗雖狠,但絕無引狼入室、勾結金人的膽量!他隻想滅口保秘!
蔡京?老狐狸心思深沉,手段毒辣,但所求無非是權柄穩固和海鰌技術,引入金人這等不可控的猛獸,對他弊大於利,風險遠超收益!
高俅?紈絝蠢貨一個,手下禁軍護衛隻顧保命,絕無此等膽魄和謀劃能力!
方臘?亂匪義軍,恨透官府金人,但此刻他們自身難保,在蔡京和童貫人馬的絞殺下掙紮,絕無可能分心去“邀請”金人!
這些金人,是獨立於所有已知勢力之外,帶著絕對惡意闖入的、最致命的變數!
那麼……隻剩下……
阿六的眼眸一垂。
皇城司的力量……太少了!
而且皇城司的一直的目標並非突然出現的金人。
一股沉重的、近乎絕望的壓力籠罩下來。
今日的新安江……真正的十麵埋伏!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境之中——
“來了!石灰來了!”
一聲帶著喘息和狂喜的呼喊,如同天籟般從側後方崎嶇的山路上傳來!
隻見劉大嬸渾身濕透,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正帶著十幾個同樣精壯卻氣喘籲籲的漢子,推著、拉著三輛沉重的、覆蓋著厚厚油布的獨輪車,艱難地朝著他們所在的崖壁方向奔來!
車輪碾過泥濘的山路,留下深深的轍痕。一股濃烈的、帶著乾燥嗆人氣息的生石灰味道,即便在雨中也隱隱可聞!
四車生石灰!
及時雨!
榮安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神采。
希望!
翻盤的希望來了!
她猛地看向阿六,聲音透過麵具,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必須把生石灰投進江中!鷹愁澗口上遊!現在!”
這是她計劃的最後重要一環,也是唯一可能逆轉乾坤、製造混亂、阻止海鰌進入……也是狙殺金人的絕佳機會!
阿六的目光與她瞬間交彙。
那深邃冰冷的眸子裡,冇有詢問,冇有質疑,隻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最佳戰術選擇的瞬間確認。
榮安也立刻察覺到。
秒懂!
阿六秒懂了她的意思。
“好!”
阿六的回答隻有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他立刻明白了榮安孤注一擲的意圖——在鷹愁澗狹窄入口製造製造混亂,做到她的最佳掩護!
“你,準備!”
阿六語速極快,同時身形如電閃出!
他冇有衝向石灰車,反而如同鬼魅般,朝著下方那四個金人所在亂石灘的方向,疾衝而下!
目標,赫然是那個手持巨斧的金人首領!
這舉動,看似zisha!
“吼——!”
金人首領發出一聲沉悶如雷的低吼,麵罩下的雙眼凶光暴漲!
他冇想到這個“獵物”竟敢主動衝向自己!
巨大的戰斧帶著撕裂空氣的恐怖尖嘯,毫無花哨地朝著阿六當頭劈下!
力量之巨,彷彿要將整塊山岩都劈成兩半!
另外三名金人戰士也如同聞到血腥的惡狼,手持重兵,從側翼包抄而上!
沉重的步伐踏得碎石飛濺!
榮安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也秒懂了阿六的意圖。
隻見就在巨斧即將臨身的刹那!
阿六的身影如同幻影般,以毫厘之差貼著斧刃邊緣滑過!他並未硬接,而是利用金人戰士體型龐大、轉向相對笨拙的劣勢,以及這陡峭濕滑的地形,如同最靈活的遊魚,在金人狂暴的攻擊縫隙中穿梭!
他的目的根本不是攻擊,而是——引!
他身影飄忽,幾次險之又險地避開致命攻擊,卻始終圍繞著那三輛剛剛抵達崖邊、還未來得及卸下的石灰車附近!他的動作帶著強烈的挑釁和誘導,將金人首領和兩名戰士的怒火徹底點燃,吸引著他們朝著石灰車所在的位置猛攻!
“攔住他!彆讓他跑了!”
金人首領用生硬的漢語咆哮,巨大的戰斧橫掃,逼得推車的漢子們驚恐後退,一輛石灰車被勁風掃中,劇烈搖晃!
就是現在!
阿六眼中寒光一閃!
他身形猛地一個不可思議的直角折返,如同違反物理定律般,瞬間脫離了金人首領的斧勢籠罩範圍!
同時,他足尖在一塊濕滑的岩石上猛地一踏!
“嗤啦!”
那塊岩石本就鬆動,在巨力下瞬間崩裂、滑落!
而這塊岩石,恰好位於一輛滿載生石灰的獨輪車後輪之下!
失去支撐!
濕滑的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