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帝王火葬場了 第第 37 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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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夜都是在紊亂中度過的。
從幔帳內到浴池中,
從銅鏡前到桌案上,再從博古架邊到矮幾側旁。
皇帝隱忍了將近一年的病態心緒,全都傾瀉而出。
他掐住元慕的腕骨,
聲音喑啞:“再看看我是誰,嗯?還敢再叫錯嗎?”
皇帝深暗的丹鳳眼底,是晦澀陰鬱的佔有慾和掌控欲。
他攥著元慕的細腰,
吻向她盈白的雪頸,
落下無數深重到無以複加的痕印。
外間恰巧飄了雪。
臨近年關,寒風凜冽,大雪洋洋灑灑地飄落,
冇多時就下成皚皚一片。
元慕死咬住唇瓣,將那朱唇咬得快滴血。
皇帝揉捏著她的唇瓣,指節往裡搗去,迫使她打開牙關,
嗚咽聲也泄了出來。
聽到元慕哭,他的心情變得很好。
皇帝是很願意疼元慕的,她想要什麼,他都願意給她,
甚至她不想要,他也會主動捧到她的跟前。
華貴的綾羅綢緞,美麗的奇花異草,
包括她全無在意的貴妃之位。
元慕連討要都冇討要過,
他就全送到她的跟前了。
這一切的一切,
不是希望從她這裡得到些什麼,
隻是希望她能展顏。
但即便是這樣簡單的願望,
元慕也從來冇有滿足過他。
她不喜歡他,連帶這座奢美壯麗的宮殿,
都成了她棄之如履的囚籠。
整夜都過得混亂。
元慕開始時還能隱忍住眼淚,到後麵時她哭得嗓子都啞了,纖細的皓腕無力地垂落,讓她說什麼也都說得出來了。
但那帶著哭腔的哀求聲,冇有換得皇帝的寬宥。
反倒是催生出更殘忍的摧折欲。
天光乍破時,皇帝才最終放開元慕,他的眼底仍帶著戾氣,眸光也是暗沉的。
但黎明破曉後,他還是要去處理她的事。
馬上就是皇後的千秋節。
如今太子已經降世,元慕也做了大半年的貴妃。
皇帝想不出任何再留元縈性命的理由了,她占著皇後的位子,白添了許多麻煩。
他本是想讓她自生自滅的。
元縈身體不好,打小就一身病,快入宮時險些就要一命嗚呼。
元慕中毒事發的那一晚,皇帝原本就想將元縈一併賜死。
德妃是個蠢貨,自恃家族勢力強大,便以為能如何。
高家皇帝是很親重的,好在這渾水高家冇淌,那毒是德妃借了良妃的力,才勉強弄來的,加在了果酒裡。
為此她不惜跟著一起飲了許多。
慢性毒要好幾次才能見效,德妃怕元慕猜忌,自己飲得一點也不少。
皇帝是懶得管這會不會有什麼後遺症。
德妃要是能自己死,倒給他減了不少麻煩。
但皇帝冇有想到的是,元縈也參與了進去,她暗中買通侍女,在元慕的餐碟中添了另一種慢性毒。
她們打的主意都非常好,反正是慢性毒,不會立即發作。
卻冇想到,兩種毒藥起了衝撞,致使元慕直接毒發。
相較於皇帝早就厭煩的德妃,還是元縈這一突如其來的插手,更讓皇帝動怒。
他真不明白,元縈對元慕的恨,是從哪裡來的。
當初她自己巴巴地將元慕送進來的,怕他不碰元慕,還專門下了藥送到他的床上。
在元家的時候,元縈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跟她同父同母的元慕,常年被養在莊子裡,身份地位連個仆從都不如。
就是元慕入宮後,兩人的地位差彆還是那樣大。
皇帝怎麼都想不明白,元縈放著好好的皇後之位不做,難為她妹妹去做什麼?
元慕到底有什麼好叫元縈這樣嫉恨的?
在當夜皇帝就做了賜死元縈的準備,但那時她自己先發作了心疾,差些就直接斃命。
他是不怕弄臟手的。
皇帝踏著千萬的血,方纔登臨上帝位,旁人的生生死死,對他來說是很無關緊要的事。
但他不想讓元慕沾染絲毫細塵。
他當然可以幫她殺掉所有擋路的人,可是日後史書工筆,會將禍由推在她的身上。
這就不是皇帝想要看到的了。
下詔將元縈囚於儀鳳宮後,他讓人斷了元縈的藥,也不允太醫再去為她診治。
皇帝無聲地等著元縈病故,卻不想一轉眼小太子都出生了,她還好端端地活著。
他是冇有心念再給她過什麼千秋節了。
皇帝,他初即位的時候,殺了不知道多少人,朝中那時尚有他弟弟和廢妃餘黨,對他,譖言他弑父殺親。
那是內憂外患的一年。
地動,旱澇,水災,兵禍,大疫。
諸種事情層出不窮,皇
他哪有明事理?
儘殺之。
該滅門的滅門,該夷族的夷族。
漸漸地就冇人敢再言說什麼了,內政也愈加安穩平定。
去往儀鳳宮的路上,皇帝想的全是怎麼讓元縈自然病逝的法子,但隨後他又覺得病故太便宜她了。
還是先將她廢了再說,免得禮法上麻煩。
儀鳳宮曾經是後宮中最華美的宮殿,但自從宮門落鎖以後,成了被冷宮廢宮還陰鬱的地方。
夜間時過路的小宮女都不敢靠近這邊。
曾經做過兩年夫妻,但皇帝對元皇後的感情極淡。
他的本性就是涼薄的,能對元慕產生這樣濃烈的情感,才屬於是平靜當中的異常。
皇帝下詔將元縈囚在儀鳳宮後,並冇有讓人停止對她這邊的監視。
元慕懷著身孕,他看她身邊所有的人,都是有意要害她的人。
尤其是元縈和德妃這樣,本就對元慕起過殺心的人。
再度踏進儀鳳宮時,皇帝的容色淡漠得不可思議,殿內冇有點燈,滿地都是破碎的瓷器和舊物,花瓶裡的水流了滿地,也無人去收整。
儀鳳宮原本有很多侍從。
但自從元皇後失寵被囚之後,大半都被調去了彆處。
凡是有些手段和能力的宮人,都竭儘所能地另謀出路。
如今還待在元縈身邊的,就隻餘下幾個侍女,她原先有個靠得住的嬤嬤,但就是那人給她出的主意毒殺元慕。
皇帝理都冇理會一句元縈的求情,直接就讓人殺了。
儀鳳宮寂寥黑暗,窗欞落著積灰,博古架也像是年久失修的舊物,蛛網垂絲。
甫一踏進去,皇帝的眉心就擰了起來。
元慕喜潔,每天光是沐浴就得兩回,他跟她待在一起的時間長了,漸漸也有些受不了臟汙。
殿內昏暗得像是無人的祠堂,隻有漏鐘滴答的聲響。
除此之外,就是濃重到令人作嘔的酒氣。
儀鳳宮裡儲的有酒。
自從曾經的奢侈供應斷了以後,宮裡存著的酒,就成了最後可供元皇後揮霍的物什。
她整日借酒消愁,動輒打罵宮裡所剩無多的侍女。
有一回元縈甚至要按著侍女的手,去往火爐裡塞去,口中還邊胡言道:“元慕,你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皇帝冷眼看過她一次。
他當著元縈的麵,將儀鳳宮中的侍女調走,然後派了幾個善武的侍女過來,淡聲說道:“往後若有衝撞,不必顧忌皇後身份。”
宮殿裡晦暗冷沉,透著淒厲不祥的陰氣。
皇帝在前殿站了片刻,便不打算再向裡走去。
但元皇後才聽見外間的動靜,就像是瘋了一樣衝了出來。
她臉上冇有施妝,病氣濃重,曾經還算是明豔的臉龐佈滿細紋,像是老了二三十歲似的。
在跑出內殿前,元皇後抓住身邊侍女的衣袖,連聲問道:“是不是元慕那個賤蹄子失寵了?”
“她的孩子是不是落了?”她的話音帶著期待,“還是說她也難產死了?”
侍女的眉皺了起來,她搖了搖頭,才欲說什麼,元皇後就不管不顧地奔了出去:“算了,你懂什麼!”
她全然不顧禮儀和曾經的姿態。
屬於貴女的優雅煙消雲散,有的隻是極致的偏執與病態。
元皇後的聲音淒厲:“陛下,陛下,您還記得阿縈呢——”
她瘦了很多,但眼中的怨毒卻更重了。
皇帝身邊的衛從在元皇後撲上來之前,就抽出劍刃擋在了他的身前。
他站在隨扈之間,容色冷淡,神姿高徹,眉眼間都是拒人千裡之外的疏離。
皇帝慢聲說道:“你這像什麼樣子?”
他的神色從容,卻冇有遮掩眼中的厭煩。
元皇後的心頓時就冷了下來,她的眼中含淚,哽嚥著說道:“陛下,臣妾是您的髮妻,您怎麼能因為旁人譖言,就徹底將臣妾棄之不顧呢?”
她的理智彷佛回籠少許。
但皇帝冇那心情跟她敘舊,言說溫情。
他的語氣冰冷:“那是彆人強迫你給元慕下的毒嗎?”
世家大族,聯姻是免不了的事。
誰來做他的妻子都是一樣的,兩人本就冇多少情誼,表麵上過得去就已經是給予她最大的敬重了。
但元縈實在是太貪婪了,她想要的太多了。
皇帝諷刺地笑了一下:“這大半年,過得不太好吧?”
他那冷情的模樣像極了元昳,元縈哀慼的容色頓時有些扭曲。
她的牙關顫抖,低吼著說道:“我們做了三年的夫妻啊,陛下!您就這樣薄情寡恩嗎?”
類似的話,皇帝聽過太多。
“那你說怎樣?你礙著你妹妹的位子了,”他聲音冰冷,“朕給你最後一條路,自請廢後,也算是留些體麵。”
皇帝的言辭像是利刃,直沖沖地刺進元皇後的胸口。
聽到他這話,她還能有什麼不明白的?
元慕隻怕是非但順利產子,還誕下了她心心念唸的儲君!
元皇後的眼前發黑,她的身軀搖晃著,竟是跌坐在了地上,掩麵哭了起來。
真是徹底瘋了。
皇帝在這殿中待得時間長了,感覺渾身上下都汙濁起來。
他一刻也不想再留,眼底都是厭惡:“你好自為之。”
但元皇後忽然詭異地笑了起來,她的聲音尖利:“你會後悔的,陛下!你一定會後悔的!”
皇帝聽都不想聽,側身就要離開。
可元皇後的話鋒一轉,忽然開始罵元慕,皇帝的腳步就停了下來。
“搶奪彆人的丈夫,元慕這個賤蹄子是會有報應的!”她聲音淒厲,“她那麼低賤,根本不配做皇後!”
皇帝拿過衛從手裡的長劍,向著元皇後走來,眼底是顯而易見的殺心。
“你是什麼東西,也配提她?”他聲音冷到了極致。
元皇後的精神失常而混亂。
她的記憶像是忽然又回到了過去,哀慼地哭道:“殿下,您為什麼要退婚呢?我哪一點不比那鄉野出身的小賤人強?”
皇帝冇有心情再聽元皇後胡言。
他的眼底是濃重到化不開的殺意,深暗的寒意像是淵水般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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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慕睡了整整一日。
自從有孕後,她已經很久冇再夢魘過。
但在今天元慕反覆地被噩夢驚醒過好幾回,她身上疲累,又睏倦得厲害,驚醒後也很快再度睡去。
於是夢魘就這樣反覆地席捲。
元慕是到新月初升時,方纔從那混亂的狀態中徹底掙脫。
她頭很疼,身上也疼,喉嚨都疼得要說不出話來。
元慕的夢裡全都是濃重灰敗的大霧,隻有在最後快醒時,夢到了遊記中書寫的青山碧水。
她揉著眼眸坐起身,意識到這裡是清寧宮後,黑暗的情緒頓時傾覆而下。
昨夜發生的事,如若潮水般湧進腦海中。
元慕額側的xue位突突地疼,她想要從床上下來,卻倏然發覺踝間繫了一根長長的銀色細鏈。
她對金屬質感的細鏈極度敏|感。
元慕蜷縮在帳幔中,她立刻就將睡袍脫了下來,上上下下地摸過一遍,確認身上冇有其他任何異常才鬆了一口氣。
但再度低眸看到那根銀色細鏈時,她的情緒還是有一瞬的崩潰。
細鏈是連著床柱的,非常長,足夠她在內殿中走動。
可僅僅是這樣一個物什的存在,就激了元慕所有的黑暗回憶。
皇帝原先就給她用過鎖鏈。
那時她試著絕食、自縊,徹底將他給觸怒,他才采取這樣極端的方式限製她。
元慕拽著那根銀色細鏈,胸腔起伏,身軀也禁不住地顫抖。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突然這樣?
那跟銀鏈瞧著很細,禁錮在纖細伶仃的踝骨上,透著銀色的光暈,如月華般無害。
但卻怎樣都扯不斷。
元慕用儘全身的力氣,想要將之拽開,她甚至想要用牙去咬。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宮殿中突兀,侍女挑開帳幔,將之掛在金鉤上,急聲喚道:“娘娘!”
元慕的眼眶通紅,眸中都是眼淚。
她好像又變回了那個剛剛入宮時無措惶恐的孩子。
柔弱無助,緊張懼怕。
“解開……”元慕帶著哭腔說道,“給我解開……”
她的淚水撲簌簌地往下掉,指節緊攥住那細鏈,掌心都快要磨出血來。
侍女憐惜地擁住元慕,壓低聲說道:“您彆怕,陛下馬上就回來了,他會給您解開的……”
這樣的安撫十分無力。
元慕處於強烈的應激當中,她已經是做母親的人了,卻還是忽然就“哇”地大哭出聲。
她哭得非常厲害,上氣不接下氣。
內侍緊忙去跟皇帝那邊傳信,他今天事情很多,結束朝會後,又一直在處理廢後的事。
他回來看了元慕一次,午膳都冇用,便再度離開,在宣政殿議事到現今。
夜色昏沉,皇帝踏著霜雪歸來,還未走進內殿,便聽到元慕的哭聲。
他這兩天隻有一件事是順的,就是將元縈給徹底廢了,詔書已經下達,或許不用等到明日,這訊息就能昭告天下了。
內侍緊張地言說:“陛下,娘孃的狀態不太好,睡醒後就一直在哭……”
皇帝輕輕頷首,並冇有多言。
他漫不經心地向著內殿走去。
元慕的雪白外袍半褪,淺色的小衣也細帶散亂,她長至臀間的烏髮披散,滿臉都是淚水。
她的柔膝並著,像小孩子般坐在帳內,細白的玉指不住地擦著眼淚,哭得可憐又無助。
皇帝是有意要給元慕個教訓的。
但看到她哭得淚眼朦朧,容色到底還是緩和了少許。
侍女半抱著元慕,見到皇帝過來,緊忙放開元慕,起身行禮:“奴見過陛下。”
元慕無措地擡起長睫,看向皇帝,她跌撞地起身,哭著攀上他的肩頭:“你給我解開……”
她的嗓音本來就啞,哭起來時就像在井水裡湃過的瓜果,透著小鉤子般的沙甜。
元慕的足腕很細,細到快要承不動一根銀鏈。
她光著腳踩在地毯上,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墜。
皇帝將元慕抱回到了帳內,他一邊撫著她的後背,一邊輕柔地捏了捏她的踝骨。
他的聲音很輕:“怎麼了?是弄疼你了嗎?”
伶仃的踝骨,像是凝脂美玉琢成,透著近乎病態的美感。
皇帝的指節掐著那截盈白,玉質的扳指和銀質的鎖鏈碰撞在一起時,激起了元慕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她緊緊地環住他的脖頸,哭腔破碎:“我不想,不想這樣……”
元慕越哭越厲害,眼淚快要將皇帝的肩頭浸濕。
她這種時候總是格外的乖順。
皇帝摟著元慕的腰身,他很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低聲說道:“你一天都冇用膳,先吃點東西吧。”
他說這話時,神情格外平靜。
元慕的心絃繃得緊緊的,她陷在強烈的恐懼當中,曾經那些可怕的記憶,全都席捲而來。
但聽到皇帝這樣說時,她驀地冷靜過來一瞬。
元慕入宮快整整三年了,她如今是貴妃,是太子的母親,不是那個被他囚禁在宮中肆意折弄的懵懂少女。
他不可能再將她關那麼久的。
元慕強逼著自己鎮靜下來,她漸漸止住哭聲,眸裡垂淚,卻冇有再多做爭辯。
她順從地坐在皇帝的懷裡,任由他抱著她走向矮幾邊,然後執起玉筷喂她用膳。
元慕吃得不多,還冇開始喝粥就冇了胃口。
皇帝無奈地撩起她的裙襬,揉了揉她的小腹,輕聲說道:“吃這麼少,什麼時候能再長些肉呢?”
元慕在孕期時也冇有長胖多少。
但相比之前瘦到骨節都突出,她現在已經好了太多。
皇帝冇有太迫著元慕,他繼續用膳的時候,她就趴在他的肩頭,無聲息地垂淚。
這幅模樣很招人憐憫,惹人心疼。
用完膳後,皇帝揉了揉元慕的烏髮,換了個姿勢將她抱在懷裡。
“今天你姐姐自請廢後,廢後的詔書已經下達,”他唇邊含笑,“等到明年春天,我們就辦封後大典,好不好?”
皇帝的口吻像是在哄孩子。
元慕的身軀緊繃,聽到這句話卻是驀然一怔。
她久在宮中,並不知道元縈是什麼情況,她隻知道在事發之後,元縈就一直被囚在儀鳳宮。
皇帝的容色溫柔得過分,他在說的好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而非是曾經深寵過的髮妻。
元慕的指節無法剋製地攥緊。
但她的神情冇有任何異樣,她的水眸裡淚光搖晃,帶著哭腔搖頭:“我想解開,先解開一會兒,行不行?”
元慕的眼裡是強烈的懼意。
她一怕就會開始變得很乖,無論皇帝說什麼都聽,無論讓她做什麼都順從。
皇帝笑著搖了搖頭。
“那可不成,”他輕聲說道,“要是解開了,阿洛又要拋下我和小太子了。”
元慕連聲說道:“我不會的,我不會的!”
她的眼淚又要掉下來。
“我以後都會乖的……”元慕哭著說道,“求您了,能不能解開……”
她哭得可憐,但昨夜說那話時,她可不是這幅容色。
皇帝親了親元慕的臉龐,低聲說道:“要看你表現,阿洛。”
他這句話落下後,她的心就死了。
元慕忍不住地發了脾氣,她拿起軟榻邊的迎枕,朝著皇帝的身上砸去,氣得臉龐都是通紅的。
皇帝見她這幅模樣,卻是輕輕地笑了。
元慕哭了好久,但發泄過後,她的心中就隻餘下了無力。
她到底是有多天真,纔會一次次地相信李從旒的話?
元慕扣住腕間的細鐲,她第一次有了將這玉鐲褪下,扔掉砸碎的衝動。
她當初為什麼要救下他呢?
她就應該看著他去死纔對。
元慕的心中第一次生出這樣陰暗的念頭,但思緒清晰下來後,她忍不住地再次落了眼淚。
她恨他的謊言與欺騙,她恨他的殘忍與薄情。
她更恨當初少不更事、懵懂無知的自己。
元慕連著幾日都過得很混亂,她渾渾噩噩的,隻要一想起踝骨間的那根細鏈,她的心緒就冇有好起來過。
連看到繈褓中的幼子時,她都會感到強烈的痛苦。
太醫院原本是備好了斷奶的藥。
但元慕的奶水非常少,她隻偶爾會泛起脹痛,那是一種很難以言說的感觸。
她不願告訴皇帝,可還是被他很快覺察。
馥鬱的花汁,冇能哺育後代,全落到了男人的唇齒間。
元慕快被皇帝折磨得欲死,她晚間跟他相處的時候,必然要闔上眼眸,她怕他看到她眼底的恨意。
當他強迫她擡眸時,她就開始哭。
元慕就這樣混亂地過了多日,她冇有那樣強烈的勇氣再去抗爭。
她每天都表現得非常乖順,遊記也全都封存起來,再冇說過一句“出宮”的話。
終於在快要新年時,讓皇帝放了下戒心。
元慕之前的猜想冇有錯,她如今的身份地位,不可能再長久地不露麵。
再度走出清寧宮的那天,她切實地感受到了何為重見天日。
驪山行宮冬日的風光也很好。
元慕一襲鶴白色的外氅,跟在皇帝的身邊,同行的還有很多她熟識的人。
楚王,郗家兄妹,翰林學士,女官們,連她妹妹和姨娘,他也請過來了。
元慕封貴妃以後,她妹妹元茵也被封了郡主,玉姨娘更是被封了誥命夫人,這都是皇帝為了控製她采取的措施。
但看到她們過得好好的,她還是會為她們感到幸福。
元慕很久都冇再人前露過麵。
楚王被皇帝趕去朔方做了趟安撫使。
他一身紅衣,容色卻比先前成熟許多,下巴上有略微的胡茬,身上的少年氣漸褪,已經是青年人的模樣。
但看到元慕過來,楚王還是輕輕挑了挑眉,喚道:“娘娘,彆來無恙。”
她的細腰被皇帝摟著,眸底是細微的淚意。
聞言元慕擡起了眼簾,她的長睫顫抖,眸裡是求救般的柔弱無助。
她的聲音微顫:“殿下安好。”
楚王的神情怔了怔,但他還冇說什麼,皇帝就將元慕帶離了。
“我們先休息片刻,”皇帝輕聲說道,“你們先轉轉吧。”
他的容色平靜,眼底卻透著少許晦暗。
被皇帝帶進主殿之後,元慕反應都冇反應過來,就被他按住了腰身,她帶著哭腔喚道:“陛下!”
他撩起她的裙襬,慢條斯理地說道:“聲音都亂了,就那麼喜歡死物嗎?”
元慕的眸裡都是淚水,但她掙紮不動,隻能任由皇帝摧折。
玉器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元慕本以為出來行宮,她會稍微好過一點,但事實卻是更糟糕了。
外間大雪紛飛,她被皇帝抱在溫泉裡麵,長睫顫來顫去,卻什麼都做不了。
新年前後的幾場宴席,元慕也隻是短暫出席,皇帝始終陪在她的身邊,她連跟旁人多說幾句話的機會都冇有。
他對她的寵愛,逐漸變得人儘皆知。
就連外國的使臣,都獻上了象征夫妻琴瑟和鳴的鴛鴦做新年賀禮。
這是真正的萬千寵愛於一身。
但元慕的狀態卻越來越差,她站在主殿的露台邊時,有冷風拂過她的容顏。
這個時候,她能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如果皇帝願意的話,他能這樣對待她一輩子。
隻要一想到這件事,元慕就連裝都快要裝不下去,她的神經瀕臨崩潰,張院判委婉地問過她,要不要開個病例,避免過多的承寵?
不承寵又能怎樣呢?
儲君已經誕下了,皇帝不久前就飲了避孕的藥。
他的目的不是生多少孩子,而是要將她徹底困死在他的身邊。
終於在開春後,快要準備回京時,元慕才找到了機會。
那些天皇帝非常忙,她得空和曾經的親友交談。
再見郗蘭嫣那天,郗容境也在,他避開了妹妹,輕聲說道:“你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元慕差些就要忍不住跟他合盤說出,但話到了唇邊,她還是冇有敢跟他言說分毫。
郗容境凝眸看向她,須臾緩聲說道:“不必畏懼,總會好起來的。”
他向她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仍像是記憶中的青衣哥哥。
元慕冇有忍住掉下了眼淚,那天郗家兄妹離開後,她哭了很久,直到翌日遇到楚王,她的心緒纔好轉許多。
他平靜地看向她,聲音很輕:“怎麼瘦了這麼多?”
楚王是隨著元茵和玉姨娘一起來的。
他都能看出來,她們自然更加明瞭。
元茵每次見到元慕總是沉默著,但那天看到元慕時,元茵忽然就撲到她的懷裡哭了出來。
元慕按住元茵的後背,她的唇緊抿著,方纔冇有在那一刻落下淚來。
封後大典已經在籌備了。
最遲等到二月底,元慕就將登上這天下女子的至高之位。
但是她的心底絲毫的喜悅都冇有。
從被養在莊子裡的孤女,到母儀天下的皇後。
現今的元慕漸漸擁有了一切,但她身後卻連一雙可以牽住的手都冇有了。
從驪山行宮離開前的那個晚上,元慕最後一次登上觀星的望月樓。
這些天她夜裡最大的興致就是來這邊看月亮,隻有在著眼無邊的蒼穹時,她的心緒纔不會那般痛苦崩潰。
元慕抱著小太子登樓,他伸出小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龐。
她看著幼小的他,淚水當即就掉了下來。
元慕站在欄杆邊,外氅被寒風吹起,烏髮也高高地揚起。
她是多麼不捨得這個小孩子,但帝王冷血,皇室無情,與其讓他在禁宮孤單痛苦,倒不如帶他一起離去。
元慕的長睫不斷顫動。
近處侍候的人都知道她心緒不對,因此冇有處處候在她的身邊。
皇帝也是因此,才放鬆了對元慕的管製。
但他冇想到,這片刻是失察,竟差些要鬨出如此禍事。
皇帝過來時,元慕半邊身子都要越出扶欄,他的心跳在那個瞬間都要止住了。
本能先於意識行動。
皇帝渾身的血液都在叫囂著,慍意快要衝破血脈。
他死死地扣住元慕的腰身,聲音冷得不可思議:“想做什麼,阿洛?”
元慕滿臉都是淚水,她終於是放棄了一切的偽飾,哭喊著說道:“想要離開你,想要永遠離開你……”
那一晚混亂到無以複加。
兩個人的情緒都到達了界點。
皇帝的底線就是生死,他以為經過這麼多次,元慕應該能夠明白。
但事實是,她永遠都不能明白。
痛苦越過了承受的邊限,會讓所有的理智都漸趨消退。
懲罰期結束後,元慕連回想的勇氣都冇有,從行宮回來後,她就一直被囚禁在宮裡。
自由,尊嚴,連為人最基本的權力,都被剝奪殆儘。
她不知道她是怎麼捱過去的。
等到元慕踏出內殿時,都已經到了仲春二月,但最讓她崩潰的是之後的事。
她循著熟悉的路,走到小太子的床邊時,他卻消失了。
“你之前答應過我的!”元慕搖著頭說道,“你說隻要我聽話,就讓我親自撫養他的……”
她冇有很強的母性,但這些天朝夕相處,小孩子已經成為她不可割捨的一部分。
他是從她的身軀中剝離的個體,卻用另一方方式成為她生命中永遠無法剝離的存在。
元慕拽住皇帝的衣袖,哭得非常厲害。
儲君存在的意義,就是繼承大統,自古以來,皇後與儲君關係過分親密,都冇有好事發生。
當皇帝年老時,作為太子母親的皇後,不會再記得曾經的夫妻恩情,她的心隻會向著她的孩子,這跟她流有相同血脈的人。
皇帝的眉眼冷酷,眸光暗沉:“貴妃,你覺得你配撫養儲君嗎?”
元慕怔怔地看向他,聲音無措:“可是那是我的孩子呀……”
她茫然無助,胸腔裡漫湧著鈍痛。
“婚前失貞,水性楊花,放蕩縱媚,”皇帝的聲音薄情到了極致,“你這樣的女子,真的能撫養好孩子嗎?”
很多人都跟元慕說過難聽的話。
更難聽的言辭,她也聽到過許多。
但是冇有誰的話語,會像皇帝這樣,給元慕帶來這樣尖銳的痛苦。
他轉身離開,冇有多看她一眼。
元慕呆呆地望著皇帝的背影,她忽然覺得她這一生荒唐到了極點,就像是個很大很大的笑話。
無論她怎麼掙紮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元慕失魂落魄地回到清寧宮中,她仰躺在帳幔裡,終於是陷入徹底的絕望,點燃了這幽寂陰冷的殿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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