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的樹蔭濃密,將上午漸熾的陽光濾成斑駁的光點,灑在粗糙的樹根和沉默對峙的雙方身上。山風穿過山穀,帶來溪水的涼意和村落裡若有若無的、混合著炊煙與不安的沉悶氣息。
阿蘆的爺爺——老獵頭,停在了距離槐樹約三丈遠的地方。他沒有立刻說話,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如同最精準的尺規,一寸寸地量過雷震身上猙獰的傷口、浸透血汙泥漿的破爛衣衫、緊握木矛如臨大敵的姿態;掃過婉兒蒼白憔悴卻隱含堅韌的臉、緊握玉佩微微顫抖的手;最終,長久地停留在靠樹昏迷、眉心覆著詭異暗金的宋峰身上。
他的目光在宋峰眉心那點暗金和過於平穩的呼吸上停留得尤其久,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那不是單純的警惕或敵意,更像是一種……確認了什麼的凝重。
阿蘆站在爺爺身邊,有些緊張地抓著爺爺的衣角,小聲道:“阿爺,就是他們。這位姐姐說他們從西邊來,要找沐雲姑姑,還問落星湖……”
老獵頭抬手,輕輕按了按孫子的肩膀,示意他噤聲。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婉兒臉上,聲音低沉沙啞,如同被歲月和山風磨礪過的岩石:“西邊來的?過了‘沉雷峽’?”
他的問題直接而精準,顯然對周邊地形瞭如指掌,也知道“沉雷峽”是西邊山脈進入這片區域的一個重要(或許也是少數可行的)出口。
“是。”婉兒點頭,知道在這位經驗豐富的老者麵前,隱瞞和迂迴可能適得其反,“我們穿過了沉雷峽,從地下暗河出來。”
“地下暗河……”老獵頭咀嚼著這個詞,眼中精光一閃,“那條路,近幾個月已經沒人敢走了。水裏有東西,岸上……也不幹凈。”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雷震身上的傷口,“你們能過來,是運氣,還是……本事?”
這話問得很有水平,既點明瞭暗河的危險,也在試探他們的實力和可能隱藏的秘密。
雷震甕聲甕氣地開口,語氣依舊帶著戒備:“有沒有本事另說,命是撿回來的。水裏確實有鬼玩意兒,岸上也有,要不是……”他看了一眼婉兒,把後半句“要不是宋峰兄弟那一下”嚥了回去,“……拚了老命,也到不了這兒。”
老獵頭不置可否,又看向婉兒:“找沐雲先生何事?這位……”他指向宋峰,“是你兄長?他這模樣,可不是尋常傷兵。”
“我兄長遭了邪法暗算,神魂受創,生機將絕。”婉兒斟酌著詞句,半真半假地說道,“我們聽聞‘聽竹小築’的沐雲前輩醫術通玄,或有救治之法。也知落星湖底或有‘滌魂玉髓’,對我兄長之症或有裨益。故此冒死前來求援問路。”她刻意模糊了“邪法”的具體性質和宋峰真實傷勢的根源,也略去了星火、鑰匙等核心資訊。
“邪法……神魂受創……”老獵頭重複著,目光再次落在宋峰眉心那點暗金上,沉默了片刻,“沐雲先生前日確實還在村裡,為幾個被‘陰氣’侵體的娃娃診治。但今早已經返回‘聽竹小築’了。至於落星湖……”他搖了搖頭,語氣沉重,“你們來得不是時候。那湖,如今是個‘吞人的潭子’。湖水產異,夜有怪影,前前後後,折進去三撥外來的修士了,連個水花都沒冒出來。村裡人現在都不敢去湖邊打水,繞遠從上遊溪澗取水。”
他的話印證了阿蘆之前的說法,也讓婉兒和雷震的心沉了下去。落星湖的兇險,似乎遠超預期。
“沐雲前輩……她也對湖裏的異變沒有辦法嗎?”婉兒急切地問。
“沐雲先生一直在探查。”老獵頭道,“她說湖底似乎有什麼東西‘醒’了,或者……有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滲’進去了。但她一個人,勢單力薄,也不敢輕易深入湖心。前幾日還托我留意,若有真正懂陣法、或者精通水行、凈化之道的外來修士,可引薦給她。”他說著,目光再次審視著婉兒和雷震,意思很明顯——你們看起來,不像那種“真正懂行”的高人。
婉兒心中一急,正要再說什麼,老獵頭卻話鋒一轉:“不過,你們既然能從西邊那條死路上闖過來,想必也有些非常手段。而且……”他盯著婉兒手中的玉佩,眼神深邃,“你手中的物件,似乎……很不一般。剛才阿蘆說,你用它感應方向?”
婉兒心中一凜,下意識地將玉佩往回收了收。這老獵頭的觀察力太敏銳了。
“隻是一件家傳的舊物,對地氣有些微感應罷了。”婉兒含糊道。
“地氣感應……”老獵頭不置可否,忽然問道,“你們在西邊山裡,除了水怪,可曾見過……別的‘東西’?比如,大片大片枯萎卻不見蟲害的林子?或者,地裡滲出的、帶著甜腥味的暗紅色泥漿?又或者……夜裏無緣無故出現的、像是很多人低聲哭泣的聲音?”
他每問一句,婉兒和雷震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枯萎的林子?他們見過(接近瘴母區域)。甜腥的暗紅泥漿?類似“地疥”出現時的徵兆?至於夜裏的哭聲……他們在荒石嶺和暗河邊,確實隱約聽到過一些難以形容的、令人不安的低語或嗚咽。
看到兩人驟然變化的臉色,老獵頭心中已然有數。他嘆了口氣,臉上深刻的皺紋似乎更深了。“看來,西邊山裏的‘病’,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凶,還要深。已經蔓延到能看見、能聽見的地步了……”
他身後的那幾個村民,聽到老獵頭的話,臉上也露出了難以抑製的恐懼和憂愁,相互低語著,看向婉兒三人的眼神也更加複雜——既有對外來者可能帶來麻煩的警惕,也有一種同病相憐般的無奈。
“前輩,”婉兒抓住機會,懇切地說道,“西邊山裏的異變,根源極深,遠超尋常。我們身負要事,必須前往落星湖,也必須找到沐雲前輩。這不僅是為了救我兄長,也可能……與遏製這片土地繼續‘病’下去有關。”她暗示了事情的重要性,卻不敢說得太明白。
老獵頭再次陷入了沉默。他吧嗒了兩口早已熄滅的煙桿,目光在昏迷的宋峰、焦急的婉兒、悍勇卻重傷的雷震,以及自己身後憂心忡忡的村民之間來回移動。
山風吹過,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彷彿也在等待一個決定。
良久,老獵頭終於重重地磕了磕煙桿,做出了決斷。
“沐雲先生的‘聽竹小築’,在落星湖南麵五裡處的‘翠煙竹海’邊緣,有陣法遮掩,尋常人找不到。我可以讓阿蘆帶你們到竹海外圍。至於能不能見到沐雲先生,就看你們的造化和……你們手中那‘舊物’的緣分了。”他看了一眼婉兒的玉佩。
“至於落星湖……”他頓了頓,語氣嚴肅,“在見到沐雲先生,得到她的允許和準備之前,絕不要靠近湖邊十裡範圍!那不是你們現在能應付的。記住,是十裡!”
他給出了明確的指引,也劃下了嚴厲的紅線。
“多謝前輩!”婉兒大喜過望,連忙躬身道謝。雷震也鬆了口氣,抱拳致意。
老獵頭擺擺手,對阿蘆道:“阿蘆,你帶他們去‘翠煙竹海’的入口,指了路就回來,不要進去,更不準靠近落星湖方向,明白嗎?”
阿蘆用力點頭:“明白了,阿爺!”
老獵頭又看向婉兒和雷震,最後叮囑道:“竹海有沐雲先生的陣法,進去後莫要亂闖,耐心等待。若先生不見……那也是命數。至於你們這位同伴……”他看了一眼宋峰,“他這狀態,怕是拖不了太久。一切,就看沐雲先生肯不肯出手,以及……落星湖那潭死水,還給不給人留一線生機了。”
話語中的沉重與不確定,讓剛剛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但無論如何,方向已經指明,第一步終於踏出。
婉兒和雷震再次道謝,在阿蘆的帶領下,告別了老槐樹下目光複雜的老獵頭和村民,揹著沉睡的宋峰,朝著東南方向,那片被稱為“翠煙竹海”的竹林,踏上了也許是最後一段、也最關鍵的一段求援之路。
山坳的寂靜再次籠罩,唯有老槐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訴說著這片土地上,愈發深重的不安與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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