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搖曳,映照著秦老大夫專註而肅穆的臉龐。醫館後院的靜室內,氣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阿木——那個十六七歲的學徒少年,按照師父的吩咐,已經將所需之物全部備齊:一套長短不一、閃著幽光的銀針,整整齊齊地鋪在消過毒的白布上;葯爐上正熬煮著散發出濃鬱葯香的“回陽湯”;還有從葯櫃取出的一個巴掌大小的玉盒,玉盒開啟,裏麵是三枚色澤溫潤、散發著淡淡金紅色光澤的丹丸。
“此乃‘赤陽續命丹’。”秦老大夫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丹丸,語氣凝重,“以百年份的赤陽參為主葯,輔以七種陽和之氣充沛的珍稀草藥煉製而成。老夫行醫一生,也隻煉成了這三枚。此丹服下,可在短時間內催發人體生機,吊住一口氣,為後續治療爭取時間。”
他將丹丸遞給阿木:“溫水化開,分三次,每隔半個時辰,喂他服下。”
阿木鄭重接過,開始小心操作。
秦老大夫則走到宋峰床前,深吸一口氣,眼中精光閃爍。他伸出雙手,指尖竟隱隱有淡青色的氣流流轉——那並非修真界的靈力,而是這個世界醫道高手修習某種養生功法、或長期接觸特殊草藥蘊養出的“醫氣”或“生機之氣”。
“兩位,”秦老大夫沒有回頭,對躺在旁邊床上緊張觀望的雷震和星漪乙說道,“老夫這‘九轉回陽針’,需要全神貫注,不能受到任何打擾。期間若有任何異常動靜,還請務必保持安靜,除非……老伕力竭。”
雷震和星漪乙用力點頭,大氣都不敢喘。
秦老大夫不再多言,他先從玉盒旁拿起那枚“月華佩”碎片。碎片瑩白溫潤,表麵裂紋清晰可見,但那股純凈的凈化與寧神氣息,依舊頑強地散發出來。
秦老大夫將碎片置於宋峰眉心上方三寸處,並不接觸麵板,而是以右手食指虛點碎片,左手則開始撚動一根最長、最細的銀針。
“第一針,百會,開竅醒神,接引‘月華’。”
話音落下,他左手手腕一抖,銀針精準地刺入宋峰頭頂百會穴,入肉三分。與此同時,他右手食指虛點的玉佩碎片,似乎微微亮了一瞬,一縷幾乎微不可察的瑩白光絲,順著秦老大夫的手指引導,緩緩流向銀針針尾,然後滲入穴位之中!
宋峰的身體,在這一刻,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他那近乎死寂的麵容上,眉頭似乎皺起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有反應!”星漪乙心中一震,差點驚撥出聲,趕緊捂住自己的嘴。
秦老大夫神色不變,動作卻更快。他左右開弓,一根根銀針如同擁有生命般,精準地刺入宋峰身體各大要穴:神庭、太陽、膻中、氣海、關元……
每下一針,他都會以特定的手法撚動針尾,同時引導玉佩碎片中的凈化之力,配合銀針刺激,衝擊著盤踞在宋峰體內各處的陰寒“影”力。
“第二針,神庭,定魂安魄。”
“第三針,膻中,護持心脈。”
“第四針,氣海,激發本源。”
……
隨著銀針越來越多,宋峰的身體開始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
他的麵板表麵,原本隱隱透出的灰黑陰翳,開始像退潮般,緩慢地向著幾處主要的傷口收縮。傷口處逸散出的陰寒氣息,明顯減弱。
同時,他的臉色不再是一片死白,而是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正常的潮紅。呼吸的頻率雖然依舊緩慢,但深度似乎增加了一些,胸口有了更明顯的起伏。
但秦老大夫的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操控銀針引導“月華”之力,對抗那詭異的“影”力,顯然對他的精神力和那種特殊的“醫氣”消耗極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當第九根銀針刺入宋峰足底湧泉穴時,秦老大夫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呼吸也變得粗重。
“九針已畢,氣機初通。”他沉聲道,聲音帶著一絲疲憊,“阿木,第一份‘赤陽續命丹’湯藥!”
阿木立刻端來溫熱的葯湯,用小勺一點點喂入宋峰口中。這一次,宋峰的吞嚥反應明顯強了許多,雖然依舊困難,但大部分葯湯都被嚥了下去。
葯湯入腹,配合著九針激發和“月華”之力凈化,宋峰體內彷彿被注入了一股暖流。那股暖流與他自身殘存的生機、以及玉佩的凈化之力合在一處,開始艱難地對抗著“影”力的侵蝕。
秦老大夫沒有停歇,他雙手十指連彈,不斷輕觸那些銀針的針尾,調整著針的深淺和震顫頻率,彷彿在演奏一首無聲的、關乎生死的交響曲。
他的手法繁複玄奧,帶著一種古老而獨特的韻律,絕非尋常鄉野郎中能夠掌握。
雷震和星漪乙看得目不轉睛,心中對這位秦老大夫的來歷,產生了更深的疑惑。他絕非普通大夫!
一個時辰後,第二份“赤陽續命丹”湯藥喂下。
兩個時辰後,第三份葯湯喂下。
此時,已是深夜。
秦老大夫渾身衣衫幾乎被汗水浸透,臉色蒼白如紙,身形都有些搖晃。但他依舊堅持著,直到喂下第三份葯湯後,仔細觀察了宋峰片刻,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緩緩將九根銀針依次起出。
銀針離體,針尖處竟帶著一絲絲灰黑色的、彷彿有生命般蠕動的霧氣!秦老大夫迅速將銀針投入旁邊早已準備好的一碗濃稠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色藥液中,隻聽“滋滋”幾聲輕響,那些灰黑霧氣才徹底消散。
“暫時……穩住了。”秦老大夫的聲音沙啞,幾乎虛脫,被眼疾手快的阿木扶住,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雷震和星漪乙急忙看去。
隻見床上的宋峰,呼吸雖然依舊微弱,但已經變得平穩、悠長了許多。臉色雖然依舊蒼白,卻不再有死氣籠罩。最明顯的是傷口處,那些灰黑色的陰影幾乎完全內斂,不再散發陰寒氣息,雖然傷口本身依舊猙獰可怖,但至少不再繼續惡化。
“秦老!他……”雷震激動得聲音發顫。
秦老大夫擺擺手,接過阿木遞來的溫水喝了一口,喘息片刻才道:“‘影’力已被‘月華’凈化之力暫時壓製、封鎖在傷口深處和幾處要穴節點,短時間內不會繼續擴散侵蝕。‘赤陽續命丹’配合回陽針,也激發了他體內最後一點生機,吊住了性命。”
他看向那枚放在宋峰枕邊的“月華佩”碎片,眼中露出驚嘆和後怕:“多虧了此物。若無這玉佩碎片中精純的凈化與寧神本源,老夫就算耗盡‘赤陽續命丹’和畢生功力,也絕無可能壓製住那股邪力。此物……來歷非凡啊。”
星漪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沉默。婉兒之事,牽涉太多。
秦老大夫似乎也不打算深究,他話鋒一轉,語氣再次變得沉重:“但你們不要高興得太早。老夫隻是暫時穩住了他的傷勢,相當於用一道‘凈化屏障’將那股邪力暫時‘封印’在了他體內,並用藥物強行續住了他一線生機。”
“這‘封印’並不牢固,全靠玉佩碎片殘存的力量維持。一旦玉佩碎片力量耗盡,或者他受到強烈刺激,‘影’力隨時可能反撲。”
“而他自身的生機,如同無源之水,僅靠‘赤陽續命丹’激發出的這一點,最多隻能維持……七天。”
“七天之內,若不能找到方法,徹底驅散或化解他體內的‘影’力,並補充他近乎枯竭的本源生機……屆時,藥石罔效,神仙難救。”
七天!
剛剛升起的希望,又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雷震和星漪乙的心再次揪緊。
“秦老,請問……如何才能徹底驅散那‘影’力?補充生機?”星漪乙急切問道。
秦老大夫沉吟良久,目光在雷震和星漪乙身上掃過,又看了看昏迷的宋峰,最後,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阿木,你先去休息,把門帶上,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後院。”他吩咐道。
阿木恭敬應聲,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靜室的門。
屋內隻剩下他們四人(包括昏迷的宋峰)。
秦老大夫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竟顯得有些蕭索。
“兩位,”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你們……並非普通人吧?”
雷震和星漪乙心中一震,彼此對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秦老大夫轉過身,目光銳利如電,彷彿能看穿人心:“你們身上的外傷雖重,但骨骼堅韌遠超常人,氣血本質雖因傷勢虛弱,卻隱有某種……‘淬鍊’過的痕跡。尤其是這位姑娘,”他指向星漪乙,“你神魂受損,但神魂本質的‘強度’與‘層次’,絕非尋常武夫或修行粗淺養生功的人所能擁有。還有那枚玉佩碎片……”
他頓了頓:“老夫年輕時,曾遊歷四方,見識過一些……常人難以接觸的隱秘。對你們身上的‘異常’,以及這位小哥體內的‘邪力’,雖不知具體來歷,但也猜得到幾分——你們來自另一個‘層麵’的世界,或者,接觸了那個層麵的力量,對嗎?”
雷震和星漪乙沉默。對方話已至此,否認已無意義。
“秦老慧眼。”雷震最終沉聲承認,“我們……確實遭遇了遠超常理之事。具體緣由,請恕我們不能詳說,但絕非作姦犯科之徒。宋峰是我們的同伴,救他性命,是我們唯一的請求。無論需要付出什麼代價,我們都願意!”
星漪乙也堅定點頭。
秦老大夫看著他們眼中不容置疑的真誠和決絕,臉上的嚴肅緩和了些許。
“老夫信你們。”他走回桌邊坐下,“若你們是惡人,身上不會帶著同伴,千裡跋涉求醫;若你們是惡人,眼中不會有這種不顧一切的赤誠。”
“既然你們並非此界凡俗,那有些事情,老夫或許可以告訴你們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徹底驅散這種層次的陰寒邪力,修復破碎的神魂,補充枯竭的本源……常規的藥物和醫術,已經無能為力。需要的是真正的‘天材地寶’,或者……某些傳說中的‘秘境’、‘聖地’之力。”
“在此界……或者說,在此方地域,據老夫所知,隻有一個地方,或許存在一線希望。”
“什麼地方?”雷震和星漪乙異口同聲。
秦老大夫一字一頓:“墜星湖,湖心島。”
“墜星湖?”雷震和星漪乙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那是位於大燕國西北邊境,與北漠草原、西荒群山交界處的一片巨大湖泊,傳說乃上古星辰墜落撞擊而成,湖水深邃幽藍,終年雲霧繚繞,常人難以靠近。”秦老大夫解釋道,“湖中有島,名為‘星落’,島上據說生長著一種名為‘星髓草’的奇異植物。”
“星髓草?”星漪乙心中一動,這個名字聽起來就不同凡響。
“嗯。”秦老大夫點頭,“據古籍殘卷記載,‘星髓草’秉承墜星湖的特殊地脈與天外星辰餘韻而生,蘊含至純的星辰精華與磅礴的生命力。其藥性中正平和,卻又沛然難當,有滌盪邪祟、滋養神魂、補益本源的奇效。正是應對這位小哥傷勢的絕佳之物——若能找到足夠年份的‘星髓草’。”
“但……”他話鋒一轉,神色凝重,“墜星湖非同小可。那裏地勢險惡,湖中及周邊棲息著許多兇猛異獸。更關鍵的是,湖心島被一種天然形成的、混亂而強大的力場籠罩,據說能乾擾五感,迷惑心神,甚至引發空間錯亂。自古以來,試圖登島尋葯者,十之**有去無回。”
“而且,‘星髓草’生長極其緩慢,百年方成,且蹤跡難尋。即便成功登島,能否找到,也是未知之數。”
雷震和星漪乙聽完,心中凜然。希望有了,但這條路,顯然佈滿荊棘,甚至可能是絕路。
“七天……從這裏到墜星湖,需要多久?”雷震問。
“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至少也需要五天。這還不算尋找登島方法、應對危險的時間。”秦老大夫道,“更何況,你們二人傷勢未愈。”
時間,緊迫得令人窒息。
“我們必須去。”星漪乙斬釘截鐵,看向雷震。
雷震重重點頭,眼中沒有絲毫猶豫:“沒錯。哪怕隻有一線希望,也值得用命去搏!”
秦老大夫看著他們,眼中閃過複雜之色,有讚賞,也有憂慮。
“老夫……或許可以幫你們爭取多一點時間。”他忽然說道。
兩人立刻看向他。
秦老大夫走到葯櫃前,從一個隱蔽的暗格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漆黑盒子。盒子開啟,裏麵是一枚龍眼大小、通體呈半透明琥珀色、內部彷彿有液體在緩緩流動的丹藥。
丹藥剛一出現,靜室內便瀰漫開一股奇異的香氣,並不濃鬱,卻讓人聞之神魂一清,彷彿連傷勢都減輕了幾分。
“這是……”星漪乙感受到丹藥中蘊含的奇異能量,震驚道。
“‘沉眠保心丹’。”秦老大夫語氣帶著一絲不捨和決然,“此丹乃老夫師門傳承下來的保命奇丹,僅此一枚。服下後,可令傷者進入一種類似龜息的深度沉眠狀態,新陳代謝、生機消耗降至最低,同時藥力會形成一層保護層,護住心脈與神魂核心。理論上,可延長生機維持時間……一倍。”
“一倍?那就是十四天?”雷震眼睛一亮。
“但此丹也有弊端。”秦老大夫嚴肅道,“服丹沉眠期間,傷者對外界徹底失去感知,且沉眠越久,蘇醒的難度越大,對神魂也可能造成一定的‘惰性’影響。若非萬不得已……”
“請秦老賜丹!”雷震毫不猶豫地躬身請求,“十四天,對我們來說,至關重要!隻要能救宋峰,任何後果,我們願意承擔!”
星漪乙也深深一禮。
秦老大夫看著他們,又看了看昏迷的宋峰,最終,長嘆一聲:“也罷。丹藥本就是用來救人的。這位小哥求生意誌如此頑強,你們情義如此深重,老夫便賭上這枚師門遺丹!”
他將丹藥遞給阿木(阿木不知何時已悄然回來守候):“溫水化開,分三次,每隔一個時辰喂下。喂下第三次後,他便會進入深度沉眠。”
“多謝秦老大恩!”雷震和星漪乙激動不已,就要跪拜。
秦老大夫連忙扶住他們:“不必如此。老夫也隻是盡醫者本分。你們傷勢未愈,也需要調養。明日,老夫為你們配些葯,再準備些乾糧盤纏。此去西北,路途遙遠艱險,你們……務必小心。”
他頓了頓,又從懷中取出一塊古樸的、刻著奇異符文的木牌,遞給雷震:“若你們真能抵達墜星湖附近,可持此牌,去湖邊‘望星鎮’尋找一位姓‘墨’的鐵匠。他……或許能給你們一些關於登島的建議。切記,此人脾氣古怪,非此牌不見。”
雷震鄭重接過木牌,感受到木牌入手微沉,似乎並非凡木,上麵的符文也透著古意。
“秦老,大恩不言謝。此恩此德,我等銘記於心,來日必報!”雷震抱拳,沉聲說道。
星漪乙也深深施禮。
秦老大夫擺擺手,神色疲憊卻帶著一絲欣慰:“去吧,先好好休息。明日,從長計議。”
夜色更深。
靜室內,阿木小心地給宋峰喂下了第一次“沉眠保心丹”的葯湯。
雷震和星漪乙躺在旁邊的床上,雖然身體依舊疼痛疲憊,但心中卻燃起了新的希望之火。
墜星湖,星髓草……十四天……
前路漫漫,兇險未知。
但為了同伴,為了那線生機,他們別無選擇。
孤注一擲的征途,即將開始。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落霞鎮外的深山之中,幾雙閃爍著幽光的眼睛,正遠遠注視著小鎮的方向,尤其是秦老大夫醫館的位置。
空氣中,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與宋峰傷口處同源的陰寒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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