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以一種近乎病態的蒼白,掙紮著爬上了風蝕戈壁的地平線,吝嗇地將微弱而冰冷的光芒灑向大地。沒有溫暖,隻有一種被稀釋了的、帶著鐵鏽味的灰白,勉強驅散了部分黑夜,卻將“星隕荒原”那片無邊無際的黑色大地映襯得更加突兀、更加猙獰。
九個人站在戈壁與荒原模糊的交界線上,腳下是粗糙滾燙的沙礫,前方不過十丈,便是那片顏色陡然深邃、彷彿連光線都會被吸進去的黑色土地。一條無形的、卻異常清晰的界線橫亙在那裏,兩側的景象對比如此強烈,如同生與死的分野。
空氣在這裏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戈壁的乾燥酷熱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風似乎也停了,或者說是被某種無形的力場壓製、扭曲,隻剩下偶爾一絲若有若無、帶著刺耳尖嘯的亂流,從黑色荒原深處刮來,捲起幾縷灰黑色的塵霧。
寂靜。
一種比戈壁的呼嘯更加令人心悸的、彷彿萬物死絕的絕對寂靜,籠罩著前方的黑色大地。沒有蟲鳴,沒有獸吼,甚至連風聲都被壓抑到了極致。
空氣中,“蝕影”的氣息變得更加稀薄,甚至幾乎難以察覺。但這並未帶來任何輕鬆感,反而讓人更加不安。因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混沌、更加混亂、充滿了“否定”與“扭曲”意味的詭異力場。站在交界線上,雷震感覺自己的氣血執行都變得有些滯澀,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絲線在纏繞、乾擾。星漪乙更是臉色一白,本就脆弱的神魂如同被投入了渾濁的泥潭,感知變得模糊而扭曲。
“這裏的‘蝕影’之力……好像被什麼東西‘消化’或者‘轉化’了?”吳老端著那個簡易羅盤,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羅盤上的指標在瘋狂地、毫無規律地旋轉著,完全失去了指向作用。“力場極端混亂,空間似乎也不太穩定……難怪被稱為‘生靈禁區’。”
甲一拔出腰間的短刃,試探性地向前方黑色土地的地麵刺去。
嗤——!
一聲輕微的、彷彿腐蝕般的聲響。短刃刺入看似堅硬的黑色地麵,卻如同刺入了某種粘稠的膠質,拔出時,刃尖上竟然附著了一層薄薄的、不斷蠕動、散發著淡淡灰氣的黑色粘液!
“地麵有問題!有腐蝕性和活性!”甲一立刻後退,用布巾擦去刃尖的粘液,布巾瞬間被腐蝕出幾個小洞。
眾人心中一凜。連腳下的土地都是危險的!
“都小心腳下,盡量不要直接接觸地麵。”雷震沉聲道,將最後一點藥膏塗抹在靴底(這是吳老用僅剩的材料臨時調配的,據說能提供短暫防護),“檢查身上所有裸露的麵板,塗抹防護藥膏。”
眾人依言而行,動作迅速而沉默。經過一夜的休整(如果那能算休整的話),悲痛被強行壓入了心底,轉化為一種近乎麻木的堅韌。每個人都知道,踏入這片荒原,意味著真正的九死一生,甚至可能是十死無生。但他們別無選擇。
“記住白先生為我們爭取的方向。”雷震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片被朝陽染成暗金色的戈壁,以及戈壁上那個早已被風沙掩埋、看不見的坑洞方向,深吸一口氣,“走!”
他率先邁步,踏過了那條無形的界限。
靴底踩在黑色的地麵上,傳來一種怪異的、如同踩在微微發酵的淤泥上的感覺,有些粘滯,有些鬆軟,卻又異常沉重。那股陰冷混亂的力場瞬間包裹全身,如同浸入了冰水混合著膠質的池子,每一個動作都需要消耗額外的力氣。
其他人緊隨其後,魚貫而入。
一進入荒原,五感彷彿被剝奪了大半。視線變得更加昏暗,即使有朝陽,光芒也彷彿被這片黑色大地吸收了大部分,隻能看到周圍數十丈內模糊的景象。聲音幾乎完全消失,連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都變得異常清晰,甚至有些失真。嗅覺則被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塵土、金屬鏽蝕、淡淡腥甜和某種……類似於星辰塵埃燃燒後的焦糊氣味所充斥。
更可怕的是那股混亂力場對精神和身體的持續乾擾。雷震感覺自己的思維都變得有些遲滯,左臂的麻木感在力場影響下,彷彿有冰涼的細針在不斷刺入骨髓。星漪乙更是悶哼一聲,連忙緊握懷中的青銅古錢,藉助其微弱的“秩序”共鳴,才勉強穩定住幾乎要渙散的神智。
隊伍保持著來時“燭龍西行”的緊湊隊形,但速度卻慢了不止一籌。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既要防備腳下可能突然出現的陷阱或“活”過來的地麵,又要警惕周圍死寂環境中可能潛藏的危險。
前行了約莫半個時辰,除了環境帶來的壓抑和不適,並未遭遇任何實質性的襲擊。但這種死寂,反而比戈壁上的瘋狂追殺更讓人心神不寧。
“太安靜了……”甲二低聲自語,聲音在近乎絕對寂靜的環境裏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絲迴音,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看那裏。”走在側翼的甲三忽然指向左前方。
眾人凝目望去,隻見大約百丈外,一片相對平坦的黑色地麵上,散落著一些……東西。
那是幾具已經徹底風乾、扭曲、幾乎與黑色地麵融為一體的……屍骸。看輪廓,依稀能分辨出人形,但骨骼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黑色,彷彿被這片土地同化。他們的衣物和裝備早已腐朽殆盡,隻剩下一些殘破的金屬碎片,也早已鏽蝕變形。在這些屍骸周圍,散落著一些同樣灰黑色的、形狀怪異的岩石,以及……幾株低矮的、通體漆黑、彷彿由陰影凝聚而成的、微微蠕動著的……植物?
“是以前探索者的遺骸……”吳老聲音乾澀,“看那金屬碎片的製式……至少是幾十年前,甚至更早的了。他們……死在了這裏。”
沒有人說話,隻是更加警惕地繞開了那片區域。死在“星隕荒原”的人,恐怕遠不止眼前這幾具。
又向前走了約莫一裡地,地勢開始出現變化。平坦的黑色大地出現了起伏,出現了更多嶙峋的黑色怪石,以及一道道或寬或窄、深不見底的裂縫。裂縫邊緣同樣附著著那種蠕動的黑色粘液,從中散發出更加濃鬱的混亂氣息。
就在隊伍準備繞過一道特別寬闊、如同大地傷疤般的裂縫時——
異變陡生!
那道裂縫深處,原本死寂的黑暗中,猛地亮起了兩點猩紅的光芒!
緊接著,一股狂暴、混亂、帶著純粹毀滅慾望的恐怖氣息,如同沉睡的火山般轟然爆發!
嘩啦啦——!
鎖鏈摩擦岩石的刺耳巨響中,一條粗如水桶、長達十餘丈、完全由灰黑色粘液和破碎骨骼、金屬碎片混合凝聚而成的、如同畸形巨蟒般的怪物,猛地從裂縫深處竄出!它沒有固定的形態,身體在不斷蠕動、重組,表麵佈滿了不斷開合、流淌著黑色涎液的詭異口器,和無數胡亂揮舞的、由骨骼和金屬構成的觸手!猩紅的光芒來自它身體前端兩個不斷開合的、彷彿眼睛的巨大孔洞!
這怪物散發出的氣息,與“蝕影”截然不同,更加混亂、更加無序,彷彿是將“蝕影”、死亡、金屬、岩石等一切物質和能量強行糅合在一起形成的、純粹的“混沌”造物!
“是‘荒原畸變體’!小心!”吳老失聲驚呼,聲音帶著顫抖,“這種怪物沒有固定形態和弱點,力量極大,且攻擊附帶強烈的混亂侵蝕!”
他的話音未落,那“荒原畸變體”已經發出一聲無聲的、卻能直接震蕩靈魂的尖嘯,龐大的身軀如同崩塌的山嶽,帶著令人作嘔的腥風和恐怖的威勢,向著隊伍猛撲而來!所過之處,黑色的地麵都被它身上滴落的粘液腐蝕出滋滋白煙!
“散開!不要硬接!”雷震怒吼,同時拉著星漪乙向側後方急退!
甲字營四人反應最快,早已分散開來,弓箭和短刃同時招呼向怪物的身體,試圖找出薄弱點。然而,箭矢射入那粘稠蠕動的身軀,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吞沒、腐蝕!短刃斬在上麵,也隻是劃開一道淺淺的口子,粘液湧出,傷口瞬間癒合!
張龍張虎兄弟怒吼著揮動戰斧劈砍,同樣收效甚微,反而差點被怪物揮舞的骨金屬觸手掃中!
這怪物,物理防禦和恢復能力都強得可怕!
更麻煩的是,它的攻擊帶著強烈的混亂能量侵蝕。甲四躲閃不及,被一道濺射的黑色粘液擦過手臂,手臂上的皮甲瞬間被腐蝕出一個大洞,麵板立刻變得青黑麻木,動作都慢了一拍!
“用能量攻擊!或者……乾擾它的結構穩定性!”吳老一邊狼狽躲閃,一邊大喊,同時掏出一把特製的、閃爍著微光的粉末,向著怪物灑去。
粉末落在怪物身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冒起白煙,似乎讓怪物身軀的蠕動稍微滯澀了一絲,但效果有限。
雷震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他的左臂幾乎廢了,僅靠右手揮刀,根本無法對這怪物造成實質傷害。星漪乙更是幾乎沒有戰鬥力。
難道剛進荒原,就要團滅在這裏?
就在這時,星漪乙忽然掙脫了雷震的手,向前沖了兩步。她的臉色慘白如紙,眼神卻異常明亮,死死盯著那瘋狂肆虐的怪物。
“它……它的核心……在那兩個‘眼睛’後麵……一團不斷扭曲的灰黑色能量團!”星漪乙嘶聲喊道,這是她集中全部殘存神識,冒著神魂崩潰的風險,勉強感知到的!
核心?!
甲一眼睛一亮,立刻從背後箭囊中抽出了僅剩的、唯一一支還塗抹著強力“凈蝕藥劑”的破甲箭!這是原本留給“蝕影巨獸”的殺手鐧,現在顧不上了!
他彎弓搭箭,動作快如閃電,心神合一,瞄準了星漪乙所指的方向——怪物前端那兩個猩紅“眼睛”之間的稍後位置!
就在怪物再次昂首,準備發動一次範圍性粘液噴吐的剎那——
“著!”
甲一鬆開了弓弦!
塗抹著暗綠色藥劑的破甲箭,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如同精準的手術刀,穿透了怪物揮舞的觸手縫隙,沒入了它那兩個“眼睛”之間、那不斷扭曲的灰黑色能量團中!
噗!
一聲輕微的悶響。
怪物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緊接著,那團灰黑色的能量核心劇烈地扭曲、膨脹、然後——
轟!!!
如同內部被引爆,怪物那粘稠蠕動的龐大身軀,由內而外猛地炸開!無數灰黑色的粘液、破碎的骨骼、金屬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小心!”雷震連忙將星漪乙撲倒在地,用身體護住她。
噗噗噗……
粘液和碎片打在眾人身上、周圍的岩石上,發出密集的聲響,腐蝕出一個個坑洞。
當一切平息下來,那龐大的“荒原畸變體”已經消失不見,隻在原地留下了一大灘不斷冒著氣泡、散發著惡臭的黑色粘稠物,以及一些緩緩沉入地下的殘渣。
危機……暫時解除。
但每個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沾上了腐蝕性的粘液,狼狽不堪。甲四的手臂傷勢加重,張龍的皮甲破損嚴重。更重要的是,那支最後的強力破甲箭,用掉了。
雷震扶起星漪乙,看著她嘴角再次溢位的血絲和更加萎靡的神色,心中劇痛。他知道,剛才那一下感知,對她的消耗極大。
“你怎麼樣?”雷震啞聲問道。
星漪乙搖搖頭,沒有說話,隻是緊緊握著青銅古錢,努力平復著神魂的震蕩。
甲一走過來,對星漪乙點了點頭,眼中帶著一絲感激和敬佩。沒有她的感知,剛才那一箭不可能如此精準。
“此地不宜久留。”吳老看著地上那灘還在冒泡的粘稠物,以及更遠處那些似乎被戰鬥驚動、開始微微蠕動的黑色地麵和裂縫,臉色難看,“戰鬥波動可能會引來更多麻煩。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片區域。”
沒有時間處理傷勢,沒有時間休息。
九個人帶著更加沉重的傷勢和消耗,再次啟程,以更快的速度,向著荒原深處,那片隱約可見的、閃爍著微光的尖峰輪廓方向前進。
荒原的“歡迎儀式”,已經讓他們付出了代價。
而前方,還有更長的路,更深的黑暗,在等待著這支傷痕纍纍、卻依舊執拗前行的隊伍。
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