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說得沒錯。
第二天清晨,星漪乙推開房門時,迎麵而來的便是一股潮濕微涼的空氣。天空中飄著細細的雨絲,如煙如霧,悄無聲息地灑落在這座小院的每一個角落。
老槐樹的枝葉被雨水洗得格外翠綠,葉片上掛著晶瑩的水珠,偶爾滴落下來,在青石板上砸出細碎的聲響。院角的野草也越發茂盛,雨水順著草葉滑落,滲入泥土,帶來春天特有的清新氣息。
星漪乙站在屋簷下,伸出手,接住幾滴細雨。
雨絲冰涼,落在掌心,很快化作一小片濕潤。
“下雨了。”阿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星漪乙回頭,看到阿月不知何時也起了床,站在她身後,望著院中飄灑的雨絲。他的目光清澈如水,神情專註,彷彿在欣賞一幅絕美的畫。
“嗯。”星漪乙點點頭,“你昨晚說的,真準。”
阿月沉默了片刻。
“不是我說的準。”他說,“是星星告訴我的。”
星漪乙笑了笑,沒有追問。
她轉身走回屋內,不一會兒,端出兩碗熱粥。
“先吃點東西。”她說,“等雨小些,我們去後院看看。”
後院有一小塊菜地,是雷震開春後開墾的,種了些青菜和蔥蒜。雖然不多,卻足夠他們三人偶爾添個新鮮菜。下雨天,菜地需要排水,不然幼苗容易被淹。
阿月接過粥碗,跟著她坐在屋簷下,慢慢喝著。
雨絲飄灑,落在院中,落在老槐樹上,落在屋簷下的兩人身上,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
雷震不知何時也起了床,披著一件舊蓑衣,扛著鐵鍬從後院走出來。他看到屋簷下坐著的兩人,咧嘴笑了笑。
“醒了?”他問,“正好,幫我把後院的排水溝挖深點。雨下大了,菜地容易積水。”
星漪乙點點頭,三口兩口喝完粥,站起身,接過雷震遞來的另一件蓑衣,披在身上。
阿月也放下粥碗,跟著站起來。
“我也去。”他說。
雷震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
“行。”他說,“你跟著你姐,別亂跑。”
三人披著蓑衣,踩著濕滑的青石板,走向後院。
後院不大,菜地隻有巴掌大一塊,此刻已經被雨水澆得濕透。幾排嫩綠的菜苗在雨中瑟瑟發抖,葉片上掛滿水珠。地邊的排水溝已經有些積水,需要挖深一些,讓水流出去。
雷震揮動鐵鍬,一鏟一鏟地挖著。他的動作熟練而有力,泥土被翻起,堆在溝邊,雨水順著新挖的溝渠緩緩流走。
星漪乙蹲在菜地邊,用手輕輕扶起幾株被雨水打歪的菜苗,將根部的泥土壓實。
阿月蹲在她旁邊,學著她的樣子,也扶起一株菜苗。
他的動作笨拙而生疏,卻很認真,很專註。
雨絲飄灑,打在他的蓑衣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姐姐。”他忽然開口。
“嗯?”
“這些菜……會死嗎?”
星漪乙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阿月的目光落在那片嫩綠的菜苗上,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擔憂。
“不會。”星漪乙柔聲道,“隻要我們把水排出去,它們就能活下來。”
阿月沉默了片刻。
“那其他的呢?”他問,“那些沒有人在乎的……也能活下來嗎?”
星漪乙的手微微一頓。
她看著阿月,看著他那雙清澈的、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知道他在問什麼。
那些在荒野中、在廢墟中、在被“蝕影”侵蝕的土地上掙紮求生的生命。
那些無人守護、無人灌溉、隻能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的生命。
也能活下來嗎?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阿月的頭髮。
“能。”她說,“隻要它們自己不放棄。”
阿月看著她,沒有說話。
但他的眼中,似乎有一絲極淡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
雨還在下。
雷震挖完了排水溝,走過來,蹲在兩人身邊,看著那片被細心扶起的菜苗。
“差不多了。”他說,“等雨停了,再施點肥,這茬菜就能長得很好。”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阿月:
“到時候,讓你嘗嘗我種的菜。保證比你姐煮的好吃。”
阿月看著他,認真地點點頭。
“好。”
雷震咧嘴笑了。
傍晚時分,雨停了。
天空被洗得格外明凈,夕陽的餘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在這座小城上,將一切都染成溫暖的橙紅色。
院中的老槐樹,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蒼翠。葉片上的水珠反射著金色的光芒,如同一顆顆細碎的寶石。
阿月站在樹下,仰頭望著那些閃爍的光點,神情專註而寧靜。
星漪乙坐在屋簷下,手裏捧著那枚玉簡,卻沒有看。
她隻是望著院中那個少年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有欣慰,有溫暖,也有一絲淡淡的、說不清的酸楚。
阿月來到這個小院,已經快一個月了。
一個月的時間,他學會了喝粥,學會了扶菜苗,學會了那套基礎刀法的前兩式。他學會了笑——雖然笑得很淡,很剋製,但那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他學會了叫她“姐姐”,叫雷震“雷大哥”,叫宋峰“宋大哥”。他學會了在這個小小的院落裡,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但他依舊會一個人站在老槐樹下,仰望天空。
依舊會在夜深人靜時,坐在窗前,望著月亮出神。
依舊會偶爾問出那些讓她心疼的問題:
“那些沒有人在乎的……也能活下來嗎?”
星漪乙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隻要有她在,阿月就不會是“沒有人在乎”的那一個。
永遠不是。
“姐姐。”
阿月的聲音傳來。
星漪乙回過神,看向他。
阿月站在老槐樹下,轉過身,望著她。夕陽的餘暉灑在他清秀的臉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
“明天,”他說,“能帶我去看看那個地方嗎?”
星漪乙愣了一下。
“哪個地方?”
阿月沉默了片刻。
“母親在的地方。”他說,“你說過,她在這裏,和星星在一起。”
星漪乙的手微微一顫。
星光峽穀。
湖心小島。
那株星髓草母株的根部。
那枚與她融為一體的“母神之淚”。
她望著阿月那雙清澈的、帶著期盼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溫暖。
“好。”她說,“等天氣再好些,我們一起去。”
阿月點點頭。
“謝謝姐姐。”
他轉身,繼續仰望那漸漸黯淡的天空。
夕陽沉入地平線,暮色四合。
第一顆星星,在東方亮起。
翌日清晨,星漪乙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
她披上外衣,推開房門,看到阿月已經站在院中。
他依舊穿著那件半舊的灰布衣裳,手裏卻多了一樣東西——那枚月華佩殘片。
他站在老槐樹下,仰頭望著天空,手中那枚殘片在晨光中微微發光,與他指尖的星光遙相呼應。
星漪乙站在屋簷下,靜靜地看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阿月收回目光,轉身看向她。
“姐姐。”他說,“星星說,今天會有客人來。”
星漪乙愣了一下。
“客人?”
阿月點點頭。
“兩個。”他說,“一個從很遠的地方來。一個……從很近的地方來。”
星漪乙心中湧起一股疑惑,卻沒有追問。
她隻是點點頭。
“好。”她說,“那我們準備一下。”
早飯後,雷震照例去集市買菜。宋峰在院中練習刀法,阿月坐在老槐樹下,繼續捧著那枚玉簡,與星星“說話”。
星漪乙在廚房裏收拾碗筷,心中卻有些忐忑。
阿月說得那麼篤定,讓她不得不信。
可是,客人會是誰?
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是誰?
從很近的地方來的,又是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答案很快就會揭曉。
午時剛過,院門被敲響了。
雷震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灰色短褐、麵容憨厚的中年漢子——李老實。
另一個……
星漪乙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個頭髮花白、麵容清臒、揹著葯簍的老人。
他的目光越過雷震,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落在星漪乙臉上,嘴角緩緩彎起一個溫和的、熟悉的笑容。
“漪丫頭,”他說,“好久不見。”
星漪乙愣在原地,久久說不出話。
秦老大夫。
落霞鎮的秦老大夫。
那個在他們最絕望的時候,收留他們、救治宋峰、贈葯指路的老人。
那個她以為此生再也無法報答的恩人。
怎麼會……
怎麼會在這裏?
“秦老……”她的聲音顫抖得幾乎破碎,“您……您怎麼……”
秦老大夫笑著擺擺手。
“說來話長。”他說,“不請我進去坐坐?”
星漪乙這纔回過神,連忙上前,攙扶著他走進院中。
李老實站在門口,憨厚地笑著,擺了擺手。
“我就不進去了。”他說,“秦老是我在路上遇到的,正好順路,就帶他過來了。你們聊。”
他說完,轉身離開。
院門輕輕合上。
秦老大夫走進院中,目光掃過那棵老槐樹,掃過青石水井,掃過正屋和廂房,最後落在星漪乙臉上。
“這院子不錯。”他說,“比我在落霞鎮的醫館小點,但收拾得很乾凈。”
星漪乙扶他在石凳上坐下,又端來熱茶,這纔在他對麵坐下,急切地問道:
“秦老,您怎麼找到這裏的?落霞鎮……落霞鎮還好嗎?”
秦老大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輕輕嘆了口氣。
“落霞鎮……”他說,“沒了。”
星漪乙的心猛地一沉。
“你們走後沒幾天,那些‘影傀’就大規模出現了。”秦老大夫緩緩說道,“鎮民們死的死,逃的逃。老夫和幾個年輕人,僥倖逃了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星漪乙臉上:
“後來,一路輾轉,遇到了‘鑒真司’東遷的隊伍。他們認出我是救治過你們的大夫,便帶我一起到了安遠城。”
星漪乙沉默了很久。
落霞鎮沒了。
那些淳樸的鎮民,那個憨厚的中年農夫,那些在夕陽下升起炊煙的屋舍……
都沒了。
“漪丫頭。”秦老大夫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那個昏迷的小夥子呢?他怎麼樣了?”
星漪乙回過神,連忙道:
“宋大哥已經醒了。多虧您給的指引,我們在墜星湖找到了星髓草。”
秦老大夫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的光芒。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道。
這時,宋峰從後院走出來。
他看到秦老大夫,腳步微微一頓。
然後他走上前,在秦老大夫麵前站定,深深鞠了一躬。
“秦老。”他說,“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秦老大夫看著他,看著他挺拔的身形,看著他眼中那份沉靜的光芒,笑了。
“起來,起來。”他擺擺手,“老夫隻是盡醫者本分。你能活下來,是你自己命硬,也是這倆孩子拚了命救你。”
宋峰沒有起身。
他依舊保持著鞠躬的姿勢,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直起身,望向星漪乙,望向站在院角的雷震,望向老槐樹下那個捧著玉簡、靜靜望著這邊的少年。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秦老大夫臉上。
“秦老。”他說,“以後,您就在這院裏住下吧。”
秦老大夫愣了一下。
“這……”
“我們缺個大夫。”宋峰的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您缺個落腳的地方。”
秦老大夫看著他,又看看星漪乙,看看雷震,看看阿月。
最終,他笑了。
“好。”他說,“那老夫就厚著臉皮,住下了。”
院中,陽光正好。
老槐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又一個新的家人,加入了這座小小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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