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大夫的到來,讓這座小院悄然發生了一些變化。
變化不是轟轟烈烈的——沒有添置什麼大件傢具,沒有大興土木改造院落,甚至沒有多佔用一間屋子。秦老大夫婉拒了星漪乙為他收拾一間廂房的好意,堅持住在了原本堆放雜物的那間小屋裏。
“老骨頭一把,要那麼大地方做什麼?”他這樣說,然後自己動手,將那些雜物歸置整齊,騰出一張床鋪的位置。小屋逼仄,卻被他收拾得乾乾淨淨,窗台上甚至還多了一盆他從落霞鎮帶來的、不知名的小草,開著細碎的白色小花。
但變化是實實在在的。
最明顯的變化,是每天清晨院子裏飄起的葯香。
秦老大夫習慣早起。天還沒亮透,他就會開啟那間小屋的門,點燃一個小小的炭爐,開始熬藥。那些藥材是他從落霞鎮帶出來的,也有部分是安遠城藥鋪裡新抓的。葯香隨著晨風飄散,瀰漫在整個院落裡,清苦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將所有人從睡夢中喚醒。
星漪乙最初以為那些葯是熬給宋峰的——畢竟宋峰的身體雖然恢復,但畢竟臥床太久,需要持續調理。直到有一天,她早起去後院,看到秦老大夫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葯湯,遞給正在院中練拳的雷震。
“雷小子,喝了。”
雷震愣了一下,接過葯碗,聞了聞,眉頭皺起。
“秦老,這是……”
“你左臂的傷,雖然好了七八成,但寒氣入骨,不徹底拔除,老了有得受。”秦老大夫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是祛寒通絡的方子,連喝七天。喝完再給你把脈。”
雷震沉默了一瞬,然後仰頭,將那碗苦澀的葯湯一飲而盡。
秦老大夫滿意地點點頭,接過空碗,轉身又去盛第二碗。
那是給星漪乙的。
溫養神魂的葯,比雷震那碗更苦,藥味更濃。星漪乙每次喝都要皺半天眉頭,卻從不敢剩下一滴。
然後是阿月。
阿月的葯最特別——不是苦的,反而帶著一絲清甜,像是某種藥草熬煮後自然散發的甘味。秦老大夫第一次給阿月把脈時,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然後一言不發地開了這個方子。
“這孩子體質特殊。”事後他對星漪乙說,“那些尋常的溫補之法,對他沒用。得用些……不一樣的。”
星漪乙沒有追問“不一樣”是什麼意思。她隻是看著阿月每天早晨乖乖接過葯碗,一口一口慢慢喝完,然後抬起頭,用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看著秦老大夫,輕聲說“謝謝”。
秦老大夫每次都會摸摸他的頭,然後轉身去忙下一件事。
就連宋峰,雖然身體已經恢復,秦老大夫也沒放過他。
“你吃的那什麼星髓草果,藥力太霸道。”秦老大夫一邊給他把脈一邊搖頭,“雖然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了,但留下的後患也不少。經脈是通了,卻有些過於……亢奮。得像馴馬一樣,慢慢調理,讓它回歸正常。”
於是宋峰也開始喝葯。
每天早晨,院子裏五個人,每人一碗葯,排著隊從秦老大夫手裏接過,然後各自找地方,皺著眉頭喝下去。
雷震曾經嘀咕過一次:“秦老,您這哪是來當大夫,您這是來當管家啊。”
秦老大夫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怎麼?嫌葯苦?”
雷震連忙擺手:“不不不,不敢不敢。”
秦老大夫哼了一聲,轉身去給阿月盛第二碗。
星漪乙看著這一幕,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這座小院,越來越像一個家了。
秦老大夫不僅管葯,還管飯。
準確地說,是管雷震做的飯。
“你這炒菜,鹽放得太多了。”秦老大夫站在灶台邊,指點江山,“年紀輕輕,口味就這麼重,老了血管堵了怎麼辦?”
雷震握著鍋鏟,一臉無辜:“秦老,我這不是為了讓菜有點味道嗎……”
“味道?”秦老大夫從旁邊的菜籃子裏拎出一把嫩綠的青菜,“這青菜是早上剛從後院摘的,新鮮得能掐出水來。這麼新鮮的菜,你放那麼多鹽,是想吃鹽還是想吃菜?”
雷震啞口無言。
星漪乙站在廚房門口,捂著嘴偷笑。
阿月站在她旁邊,認真地看著這一幕,似乎在努力學習什麼。
秦老大夫接過鍋鏟,親自上陣。他動作利落,顛勺翻鍋,片刻之間,一盤清炒青菜出鍋。碧綠的菜葉上泛著油光,卻看不到多少鹽粒,隻有淡淡的蔥香和菜本身的清香。
“嘗嘗。”他說。
雷震夾了一筷子,塞進嘴裏。
他咀嚼了幾下,眼睛亮了。
“這……這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秦老大夫哼了一聲,將鍋鏟還給他。
“學著點。”
雷震連忙點頭,態度誠懇。
從那天起,雷震的廚藝突飛猛進。
不是他天賦異稟,而是秦老大夫每天站在他身後,事無巨細地指點。
“油熱了再下菜。”
“火太大,關小點。”
“鹽要最後放,放早了菜就不脆了。”
“別老翻,讓它自己熟。”
雷震從最初的滿頭大汗,到後來的遊刃有餘,隻用了不到半個月。
星漪乙看著廚房裏那兩個忙碌的身影——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
秦老大夫不僅在治病。
他在教他們如何生活。
如何在這亂世中,守住一份煙火氣,一份人情味。
如何在這座小小的院落裡,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有一天傍晚,星漪乙從集市回來,手裏提著一塊新鮮的豬肉。
那是她用攢下的錢買的,想給秦老大夫做頓好的,感謝他這些天的照顧。
回到院裏,卻看到秦老大夫正坐在老槐樹下,和阿月說著什麼。
她放輕腳步,走近了些。
“……這棵老槐樹啊,至少有五十年了。”秦老大夫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絲懷念,“你看這樹榦的紋路,又密又深,說明它經歷過很多風霜。但它還是活下來了,每年春天都發芽,每年夏天都長葉子。”
阿月坐在他旁邊,認真聽著。
“人和樹一樣。”秦老大夫繼續說,“都會遇到風霜雨雪,都會受傷,都會難過。但隻要根還在,隻要還願意吸收陽光雨露,就總能活下來。”
阿月沉默了片刻。
“那……如果沒有根呢?”他問。
秦老大夫看著他,目光柔和。
“你覺得自己沒有根嗎?”
阿月低下頭,沒有說話。
秦老大夫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傻孩子。”他說,“你姐姐在這裏,雷小子在這裏,宋小子在這裏,老夫也在這裏。這些人,不就是你的根嗎?”
阿月抬起頭,望向秦老大夫。
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亮了一下。
星漪乙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熱。
她沒有打擾他們,悄悄轉身,提著那塊肉,走進了廚房。
晚飯時,桌上多了一道紅燒肉。
肥瘦相間,色澤紅亮,香氣撲鼻。
雷震得意洋洋地宣佈:“這是我跟秦老學的,今天第一次獨立操作,大家嘗嘗!”
秦老大夫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裏,咀嚼了幾下,微微點頭。
“還行。”他說,“鹽再少一點就更好了。”
雷震咧嘴笑了。
星漪乙夾了一塊肉,放進阿月碗裏。
阿月低頭看著那塊肉,然後夾起來,放進嘴裏。
他咀嚼得很慢,很認真。
“好吃嗎?”星漪乙問。
阿月點點頭。
“好吃。”他說。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比李老實送的好吃。”
星漪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雷震更是得意,笑得合不攏嘴。
秦老大夫看著這一幕,嘴角也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窗外,夜幕降臨,月亮升起。
月光灑在這座小小的院落裡,灑在那棵老槐樹上,灑在圍坐桌前的五個人身上。
溫暖,寧靜。
如同一個平凡而珍貴的夜晚。
夜深了。
星漪乙躺在床上,卻沒有立刻入睡。
她望著窗外的月光,腦海中浮現出秦老大夫今天下午對阿月說的那些話。
“這些人,不就是你的根嗎?”
她想起阿月低下頭的樣子,想起他抬起頭時眼中那抹微微亮起的光芒。
那個孩子,終於開始相信,他是有根的了。
她翻了個身,嘴角帶著笑意,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
葯香依舊準時飄起。
雷震依舊站在灶台前,握著鍋鏟,接受秦老大夫的指導。
宋峰依舊在院角練習刀法,動作越來越流暢。
阿月依舊坐在老槐樹下,捧著那枚玉簡,偶爾抬頭看看天空。
星漪乙端著葯碗,站在屋簷下,看著這一幕。
陽光灑落,溫暖而明亮。
她低頭喝了一口葯。
很苦。
但心裏,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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