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黑風峽穀的入口再次出現在三人麵前。
依舊是那道橫亙在大地上的猙獰巨口,兩側的岩壁高聳入雲,呈現出不祥的暗紅色。依舊是那股從峽穀深處源源不斷湧出的灰黑色濃霧,入口處泛著令人作嘔的灰綠色熒光。依舊是那種混合了硫磺、腐肉和甜膩毒素的怪異氣味,在空氣中瀰漫不散。
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彷彿他們從未離開過。
彷彿那場九死一生的穿越,那些驚心動魄的戰鬥,那些生離死別的時刻,都隻是昨天發生的事。
星漪乙站在入口處,望著那片熟悉的濃霧,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畏懼,有警惕,也有一絲淡淡的、說不清的懷念。
“又回來了。”雷震站在她旁邊,低聲說道。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星漪乙聽出了那平靜之下隱藏的波動。
他也想起了。
想起了那場與“蝕影藤蔓”的纏鬥,想起了那條濕滑陡峭的“飛猿徑”,想起了那個從深淵中探出的恐怖巨爪,想起了那道為他們劈開生路的銀白劍光。
宋峰沒有說話,隻是望著那片濃霧,目光沉靜如水。
他雖然沒有親身經歷過黑風峽穀的兇險,但雷震和星漪乙曾經給他講過。他知道,就是在這道峽穀裡,他的兩個同伴差點死掉。他知道,就是在這道峽穀裡,那個叫白先生的人,第一次展現了他那深不可測的實力。
“走吧。”星漪乙深吸一口氣,率先邁步。
三人披上吳老準備的防護鬥篷——那是一種特製的、能隔絕部分毒霧和“蝕影”侵蝕的衣物,比他們第一次來時用的那些簡陋裝備強了太多。
踏入濃霧的瞬間,熟悉的壓抑感再次籠罩全身。
視線被壓縮到不足一丈,聲音變得沉悶扭曲,麵板能感覺到霧氣那種粘膩、帶著輕微刺痛和麻痹感的觸覺。口鼻處的防護布巾傳來火辣辣的灼燒感,勉強抵擋著毒氣的侵入。
但比起第一次來時的狼狽,這一次,他們從容了許多。
不是因為實力變強了——雖然確實強了一些——而是因為,他們知道該怎麼走。
“飛猿徑”的入口,在左側岩壁的某個位置。
雷震走在最前麵,黑刀出鞘,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宋峰斷後,警惕地注視著身後的動靜。星漪乙走在中間,一邊走一邊將殘存的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出,感知著周圍“蝕影”能量的波動。
她的神魂比第一次來時強大了許多。那枚星靈族玉簡的修鍊,讓她的“共鳴”天賦得到了初步的開發。雖然還不能像阿月那樣“聽”到星星說話,但感知“蝕影”生物的存在和位置,已經比之前容易得多。
“左前方十五丈,有‘蝕影藤蔓’的巢穴。”她低聲說,“繞開,往右。”
三人立刻調整方向,向右繞行。
那些藤蔓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有幾條從濃霧中探出,在他們身後揮舞了幾下,卻沒有追來。
“飛猿徑”的入口,很快就找到了。
依舊是那道幾乎與岩壁垂直的狹窄裂縫,依舊是需要側身才能通過的寬度。裂縫內部,人工開鑿的粗糙台階向上延伸,消失在濃霧深處。
“就是這裏。”雷震說。
三人魚貫而入。
裂縫內部比外麵更加狹窄,濕滑的台階上佈滿了青苔和不知名的粘液。頭頂不時有冰冷的水滴滴落,滴在脖頸裡,帶來刺骨的寒意。
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恐懼。
因為他們知道,這條路,通向峽穀上層。
通向那個有“先民遺骸”石台的地方。
通向那個有橘黃色燈火和蒼老守墓人的地方。
攀爬的過程比記憶中的更加艱難——不是因為路更難走了,而是因為,每向上一步,那些記憶就更加清晰一分。
那個佝僂的背影,那張佈滿皺紋的蒼老麵容,那盞永不熄滅的油燈,那截佈滿裂紋的暗金色斷片,還有那句“敢接嗎”。
他們都還記得。
永遠不會忘記。
一個時辰後,他們終於攀上了“飛猿徑”的中段。
前方,那個曾經被“蝕影藤蔓”封死的地方,如今隻剩下一些枯萎的殘骸,掛在岩壁上,早已失去了生命。
再往前,就是那個有斷崖的地方。
那個曾經需要繩索才能通過的地方。
那個曾經有巨爪從深淵中探出的地方。
雷震停下腳步,向下望了一眼。
深淵依舊深不見底,濃霧翻滾,什麼也看不清。
“它還在這裏嗎?”他低聲問。
星漪乙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但……感覺不到。”
感覺不到那股恐怖的、充滿毀滅慾望的氣息。
也許它已經死了。
也許它隻是沉睡了。
也許它在等待下一個獵物。
但他們沒有時間探究。
繼續向上。
又攀爬了半個時辰,前方忽然開闊起來。
熟悉的石台,熟悉的石屋,熟悉的老柳樹——不,不是老柳樹,是那棵曾經在石台中央的、早已枯死的古樹。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石台上的橘黃色燈火,早已熄滅。
那三座石屋,在“蝕影”的侵蝕下,已經坍塌了大半,隻剩下幾堵斷壁殘垣,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那個佝僂的老人,那個守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守墓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石台中央,那盞“不滅薪火”曾經放置的石桌,如今隻剩下一堆破碎的石頭。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屬於“蝕影”的陰寒氣息。那些曾經被“先民遺澤”隔絕在外的灰黑色霧氣,如今已經徹底侵入了這片區域,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灰暗。
星漪乙站在石台邊緣,望著眼前這片破敗的景象,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
那個老人,最終還是沒能等到那一天。
那盞燈,最終還是熄滅了。
“先民遺澤”的守護,最終還是敗給了時間。
敗給了“蝕影”。
雷震走到她身邊,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宋峰站在他們身後,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星漪乙輕輕開口:
“他會去哪裏?”
沒有人能回答。
也許,他就躺在那堆坍塌的石屋下麵。
也許,他被“蝕影”吞噬了。
也許,他化作了這片石台上的一粒塵埃,隨風飄散。
沒有人知道。
“走吧。”雷震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他完成了他的使命。我們……還要繼續我們的。”
星漪乙點點頭。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片破敗的石台,看了一眼那堆坍塌的石屋,看了一眼那棵枯死的老樹。
然後她轉身,跟上雷震的腳步。
三人繼續向上。
身後,石台漸漸消失在濃霧中。
那些曾經的堅守,曾經的等待,曾經的犧牲,也漸漸消失在記憶的深處。
但他們知道,有些東西,永遠不會消失。
就像那截暗金色的斷片,雖然已經碎裂,卻化作了雷震手中的那把黑刀。
就像那盞“不滅薪火”,雖然已經熄滅,卻在他們心中,點燃了另一盞燈。
繼續向上。
兩個時辰後,他們終於攀上了峽穀上層東側岩壁的邊緣。
熟悉的斜坡,熟悉的低矮灌木,熟悉的灰濛濛天空。
他們再次站在了黑風峽穀的出口。
站在了通往星隕荒原的邊緣。
站在了那片他們曾經九死一生、最終活著走出來的土地上。
雷震深吸一口氣,望向西北方向。
那裏,是星隕荒原的方向。
那裏,是星光峽穀的方向。
那裏,是白先生消失的方向。
“走吧。”他說。
三人邁步,踏入了那片無邊無際的、黑色的死亡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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