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開了之後,日子彷彿也跟著慢了下來。
那朵粉色的荷花在枝頭站了整整七天,每天清晨迎著朝陽舒展花瓣,每天傍晚在暮色中緩緩合攏。阿月每天都會去看它,有時候蹲在它麵前,一看就是小半個時辰。
“它在睡覺。”他有一次對星漪乙說,“晚上睡覺,白天醒來。”
星漪乙蹲在他旁邊,看著那朵荷花,點點頭。
“嗯,荷花是這樣。”
“那它睡醒了會做什麼?”
“睡醒了就開花,給路過的人看。”
阿月想了想。
“那我們算路過的人嗎?”
星漪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算。”她說,“我們是它的人。”
阿月看著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它的人?”
“嗯。”星漪乙點點頭,“你把它種在這裏,天天給它澆水,天天和它說話。它就是你的荷花。”
阿月低下頭,看著那朵荷花,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輕輕地碰了碰那粉色的花瓣。
花瓣微微顫動,彷彿在回應他。
阿月的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我的荷花。”他輕聲說。
第七天傍晚,那朵荷花開始凋謝了。
花瓣的邊緣開始捲曲,顏色從粉色漸漸變成淺褐色。它們一片一片地飄落,落在泥土上,落在荷葉上,落在阿月伸出的手掌心裏。
阿月捧著那幾片飄落的花瓣,看了很久。
“姐姐。”他輕聲開口。
星漪乙走到他身邊,蹲下。
“嗯?”
“它死了嗎?”
星漪乙看著那朵正在凋謝的荷花,沉默了片刻。
“沒有。”她說,“它在結果。”
“結果?”
“你看,”星漪乙指著花瓣中間那個小小的、嫩黃色的蓮蓬,“那裏麵,會結出蓮子。明年春天,你把蓮子種下去,又會長出新的荷花。”
阿月看著那個小小的蓮蓬,眼睛睜得大大的。
“真的?”
“真的。”
阿月沒有再說話。
他就那樣蹲在荷花旁邊,看著那朵花慢慢地凋謝,看著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飄落,看著那個小小的蓮蓬一點一點地長大。
直到天黑,他才站起身,走回屋裏。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八月初,蓮蓬成熟了。
阿月小心翼翼地把它摘下來,捧在手心裏,看了又看。
“姐姐。”他喊,“熟了!”
星漪乙從廚房裏探出頭,看到他捧著那個蓮蓬,滿臉的興奮,忍不住笑了。
“想吃嗎?”
阿月點點頭。
星漪乙走過去,接過蓮蓬,剝開,取出裏麵一顆顆圓滾滾的蓮子。
“嘗嘗。”她把一顆蓮子遞給阿月。
阿月接過,放進嘴裏,咬了一口。
他的眼睛亮了。
“好吃!”他說,“甜的!”
星漪乙笑了。
她把剩下的蓮子都剝出來,裝在一個小碗裏,遞給阿月。
“慢慢吃。”她說,“都是你的。”
阿月捧著那個小碗,看著裏麵那些圓滾滾的蓮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端著碗,走到那株已經凋謝的荷花旁邊。
他蹲下身,看著那株光禿禿的、隻剩下幾片荷葉的植物。
“你開的花,我吃了。”他說,“很好吃。”
那株荷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回應他。
“明年,你再開花。”他說,“我還吃。”
荷葉繼續搖曳。
阿月站起身,走回屋裏。
他坐在門檻上,一顆一顆地吃著那些蓮子,每一顆都吃得很慢,很認真。
雷震從外麵回來,看到他這副模樣,咧嘴笑了。
“阿月,吃什麼呢?”
“蓮子。”阿月舉起手裏的碗,“自己種的。”
雷震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伸出一隻手。
“給雷大哥嘗一顆?”
阿月看了看碗裏剩下的幾顆蓮子,猶豫了一下,然後從碗裏挑出一顆最大的,放進雷震手裏。
雷震接過,塞進嘴裏,嚼了嚼。
“好吃!”他說,“阿月種的蓮子,就是好吃!”
阿月的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那天晚上,阿月把剩下的蓮子分成了五份。
一份給星漪乙,一份給雷震,一份給宋峰,一份給秦老大夫,還有一份,他端到了白先生的房間裏。
白先生正靠在床頭看書,看到他進來,抬起頭。
“阿月?”他有些意外。
阿月走到床邊,把那碗蓮子放在床頭的小桌上。
“給白先生的。”他說。
白先生低頭看著那碗蓮子,沉默了片刻。
“你自己種的?”
阿月點點頭。
“荷花開的,我摘的。”他說,“很好吃。”
白先生看著他,目光微微一動。
然後他伸出手,拈起一顆蓮子,放進嘴裏,慢慢嚼著。
“嗯。”他說,“確實好吃。”
阿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白先生喜歡?”
白先生點點頭。
“喜歡。”
阿月笑了。
那是他來到這個小院後,笑得最滿足的一次。
八月的日子,就這樣在荷香和蓮子中慢慢流淌。
雷震依舊每天去集市買菜,回來研究新菜式。他的廚藝在秦老大夫的調教下突飛猛進,現在已經能做出一桌子像樣的家常菜了。
宋峰依舊每天練刀,風雨無阻。他的刀法越來越純熟,越來越有自己的風格。有時候雷震會和他對練,兩人在院中各持木棍,打得虎虎生風,阿月就坐在老槐樹下看,看得入神。
秦老大夫依舊每天熬藥,給白先生調理身體,給阿月上課,偶爾也給星漪乙他們把把脈,開幾副調養的方子。他的頭髮更白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但精神頭卻越來越好,每天笑眯眯的,彷彿這座小院就是他的整個世界。
白先生的傷在慢慢好轉。八月底的時候,他已經可以在院子裏走十幾圈不用歇息了。有時候他會坐在老槐樹下,看著阿月練刀,看著雷震做飯,看著星漪乙晾衣服,看著宋峰發獃,看著秦老大夫忙碌。
他看著這一切,目光平靜,卻似乎比從前多了一絲什麼。
有一次,星漪乙問他:“白先生,您在想什麼?”
白先生沉默了片刻。
“在想……”他說,“原來這就是日子。”
星漪乙愣了一下。
“日子?”
白先生點點頭。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說,“吃飯,睡覺,看花開花落,看人來人往。”
他看著星漪乙,目光深邃:
“我以前不懂,為什麼有人願意過這樣的日子。”
“現在呢?”
白先生沒有回答。
他隻是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樹,望向那株已經凋謝的荷花,望向那個正在練刀的少年。
過了很久,他輕輕開口:
“現在我懂了。”
星漪乙看著他,看著他清冷的側臉,看著他眼中那抹淡淡的、從未見過的柔和,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
白先生,終於也學會了。
學會了過尋常日子。
學會了看花開花落。
學會了和這些人,一起生活。
她笑了。
“白先生。”她說。
白先生看向她。
“歡迎回家。”
白先生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微微點了點頭。
“嗯。”他說,“回來了。”
八月的最後一天,那株荷花的最後一片荷葉也枯萎了。
阿月蹲在它麵前,看了很久。
“姐姐。”他喊。
星漪乙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怎麼了?”
阿月指著那株已經完全枯萎的荷花,認真地問:
“明年,它還會長出來嗎?”
星漪乙看著那片乾枯的莖葉,點點頭。
“會。”她說,“它的根還活著。明年春天,會重新發芽。”
阿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等它。”
星漪乙看著他,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柔。
這孩子,學會了等待。
等待花開,等待結果,等待來年春天,等待一切美好的事物,再次降臨。
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
“好。”她說,“我們一起等。”
夕陽西斜,金色的餘暉灑在這座小小的院落裡。
灑在那株枯萎的荷花上。
灑在那棵老槐樹上。
灑在五個人的身上。
灑在這個,即將結束的八月。
阿月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株枯萎的荷花。
然後他轉身,和星漪乙一起,走回屋裏。
身後,晚風輕拂。
那株荷花在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說:
明年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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