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生走的那天,是個陰天。
灰濛濛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安遠城上空,遮住了太陽,也遮住了那片阿月經常仰望的星空。秋風比往日更涼一些,吹得老槐樹僅剩的幾片枯葉瑟瑟發抖,發出乾澀的嗚咽聲。
沒有人說話。
五個人站在院門口,沉默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院門。
白先生已經收拾好了行囊——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他來的時候孑然一身,走的時候也不過是多了一把劍,幾件換洗的衣服。那些都是秦老大夫和雷震給他準備的,雖然簡陋,卻乾淨整齊。
他站在院中,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小小的院落。
那棵老槐樹,那株枯萎的荷花,那口青石水井,那幾間簡陋的廂房,還有那棵老槐樹下,那張他們圍坐過無數次的石桌。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麵前這四個人。
雷震站在最前麵,腰桿挺得筆直,臉上努力擠出笑容,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白先生,”他說,“路上小心。”
白先生點點頭。
宋峰站在雷震旁邊,沉默寡言,隻是微微欠了欠身,算是告別。
秦老大夫拄著柺杖,捋著鬍子,笑眯眯地看著白先生。
“好好養著,”他說,“別仗著傷好了就不當回事。記住了,你這條命是我們撿回來的,得好好活著。”
白先生看著他,目光微微一動。
“記住了。”他說。
星漪乙站在阿月旁邊,眼眶有些發紅,卻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有很多話想說,想說謝謝,想說保重,想說早點回來。但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隻是看著白先生,用力點了點頭。
白先生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邁步,向院門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向阿月。
阿月站在星漪乙旁邊,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
“阿月。”白先生開口。
阿月走上前一步。
“白先生。”
白先生蹲下身,與他平視。
“我走了。”他說。
阿月點點頭。
“我知道。”
“你會等我回來嗎?”
阿月看著他,認真地點點頭。
“會。”他說,“我等你。”
白先生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眼中那抹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信任。
然後他伸出手,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阿月。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墜,通體晶瑩,內部彷彿有淡淡的星光流轉。形狀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小巧精緻,栩栩如生。
“這是……”阿月愣住了。
“給你的。”白先生說,“我親手做的。裏麵封存了我的一道劍意。遇到危險的時候,握著它,在心裏喊我的名字。”
他頓了頓,繼續道:
“它會保護你。”
阿月捧著那枚玉墜,低頭看了很久。
那玉墜溫潤如玉,帶著微微的涼意,卻又有一種奇異的溫暖,從指尖滲入心底。
他抬起頭,看著白先生。
“白先生。”他說。
白先生看著他。
阿月想了想,認真地說:
“我會保護好它的。”
白先生看著他,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是阿月第一次看到白先生笑。
雖然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但那是笑。
“好。”白先生說。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麵前的五個人。
然後他轉身,推開院門,大步走了出去。
院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隔絕了那道白色的身影。
也隔絕了這一刻。
阿月捧著那枚玉墜,站在院門口,望著那扇緊閉的院門,很久很久。
“阿月。”星漪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月轉過身,看著她。
星漪乙的眼睛紅紅的,卻強撐著笑容。
“進去吧。”她說,“外麵冷。”
阿月點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院門,然後轉身,跟著星漪乙走回院裏。
老槐樹下,那株枯萎的荷花靜靜地立著,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阿月走到它旁邊,蹲下身。
他捧著那枚玉墜,對著那株枯荷,認真地說:
“白先生走了。”
“他給了我一個好東西。”
“他說會保護我。”
“他說他會回來。”
那株枯荷靜靜地站著,彷彿在聽。
阿月和它說了很久的話。
直到太陽從雲層中探出頭來,灑下淡淡的、金色的光芒。
那天晚上,五個人圍坐在院中,吃晚飯。
飯菜依舊豐盛,但氣氛卻比往日沉默了許多。
雷震悶頭吃飯,偶爾抬頭看看那扇緊閉的院門,然後又低下頭。
宋峰依舊沉默,但吃得比平時少。
秦老大夫端著碗,慢慢地嚼著,偶爾嘆一口氣。
星漪乙給阿月夾菜,自己卻沒吃幾口。
阿月捧著碗,一口一口地吃著。
他吃得比平時慢,比平時認真。
吃完飯後,他站起身,走到那株枯荷旁邊。
他從懷裏掏出那枚玉墜,對著月光,看了很久。
玉墜內部的星光,在月光下微微流轉,溫柔而恆定。
“白先生。”他輕聲說,“你在看嗎?”
沒有人回答。
隻有夜風,輕輕吹過。
他低下頭,把那枚玉墜貼在胸口。
“我會等你的。”他說。
夜深了。
星漪乙坐在窗前,望著夜空中的星星。
那顆最亮的星星,依舊掛在天邊。
她輕輕開口:
“婉兒姐,白先生走了。”
“阿月很好。他有一枚玉墜,是白先生給的。他很喜歡。”
“我們都會等他回來。”
“你放心。”
星光閃爍,彷彿在回應。
她笑了。
“晚安,婉兒姐。”
月光灑落。
灑在老槐樹上。
灑在那株枯荷上。
灑在這座小小的院落裡。
灑在這個,有離別的夜晚。
也灑在那個,正在遠行的白色身影上。
白先生走在官道上,腳步堅定,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身後那座小小的城池裏,有一座小小的院落。
院落裡有一棵老槐樹,一株枯荷,還有五個人。
他們在等他回來。
他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然後他加快腳步,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前方,是更廣闊的世界。
身後,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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