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過後,雷震果然給阿月買了糖葫蘆。
那天天色將晚,雷震從城南辦完事回來,手裏舉著兩根紅彤彤的糖葫蘆,大搖大擺地走進院子。
“阿月!看這是什麼!”
阿月正在院子裏收衣服,聽到喊聲,回過頭。
他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是兩根串得整整齊齊的糖葫蘆,山楂又大又圓,裹著一層晶瑩剔透的糖衣,在夕陽下閃著金黃色的光。
阿月跑過去,接過一根,看了又看。
“雷大哥,這就是糖葫蘆?”
“嗯!”雷震得意地點頭,“嘗嘗!”
阿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糖衣“哢嚓”一聲碎開,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裏炸開。
他的眼睛眯成了月牙。
“好吃!”
雷震咧嘴笑了。
“那當然,我挑的。”
阿月舉著那根糖葫蘆,跑到老槐樹下,坐在石凳上,慢慢地吃。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彷彿要把這份酸甜永遠留在記憶裡。
星漪乙從屋裏出來,看到他這副模樣,笑了。
“好吃嗎?”
阿月用力點頭。
“好吃!姐姐也吃!”
他把糖葫蘆舉到星漪乙麵前。
星漪乙搖搖頭。
“你吃吧,姐姐還有。”
阿月堅持舉著。
“姐姐吃一口。”
星漪乙看著他認真的眼神,低頭咬了一小口。
“嗯,好吃。”
阿月笑了,繼續吃他的。
那根糖葫蘆,他吃了小半個時辰。
每一顆山楂都吃得乾乾淨淨,連簽子上殘留的糖衣都舔了一遍。
吃完後,他跑到雷震麵前。
“雷大哥,明天還有嗎?”
雷震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有!明天再給你買!”
阿月的眼睛更亮了。
但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卻有些睡不著。
他翻來覆去,總覺得嘴裏還留著糖葫蘆的酸甜味道。
他輕輕開口:
“母親,今天吃了糖葫蘆。”
“很甜,也有一點酸。”
“雷大哥買的。”
“很好吃。”
“明天還有。”
“你吃過糖葫蘆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沒有人回答。
但阿月知道,母親一定吃過。
一定。
第二天,雷震果然又買了糖葫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連七天,每天傍晚,雷震都會舉著兩根糖葫蘆回來。
阿月每天都吃得開開心心。
但到了第八天,雷震回來的時候,手裏空空如也。
阿月站在院門口,眼巴巴地看著他。
“雷大哥,糖葫蘆呢?”
雷震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呃……今天賣糖葫蘆的老伯沒出攤。”
阿月愣住了。
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笑了。
“沒關係。”他說,“明天再買。”
雷震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孩子,怎麼這麼懂事?
懂事得讓人心疼。
那天晚上,阿月坐在老槐樹下,望著夜空中的星星。
星漪乙走到他身邊,坐下。
“阿月,想什麼呢?”
阿月想了想。
“在想糖葫蘆。”他說,“也想母親。”
星漪乙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攬住他的肩膀。
阿月靠在她身上,望著那顆最亮的星星。
“姐姐,”他輕聲問,“母親那裏,也有糖葫蘆嗎?”
星漪乙沉默了片刻。
“有。”她說,“一定有。”
阿月點點頭。
“那就好。”
那天晚上,阿月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站在一條長長的街上。街兩邊都是賣東西的小販,有賣糖葫蘆的,有賣柿子的,有賣栗子的,熱熱鬧鬧。
他看到一個穿著白衣的女子,站在賣糖葫蘆的攤位前。
那女子轉過身,對他微笑。
是母親。
阿月想要跑過去,卻發現自己一步也邁不動。
那女子看著他,笑著,舉起一根糖葫蘆,對他晃了晃。
然後她的身影,漸漸消散在人群中。
阿月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
他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光,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他爬起來,走到院子裏。
那株荷花在月光下靜靜地站著,葉子已經黃了大半,但還頑強地挺立著。
他蹲在它麵前,輕聲說:
“母親來看我了。”
“她拿著糖葫蘆。”
“對我笑。”
那株荷花輕輕搖曳,彷彿在回應他。
阿月笑了。
第二天傍晚,雷震又買回了糖葫蘆。
阿月接過,沒有立刻吃,而是舉著它,對著天空晃了晃。
“母親,給你吃。”他輕聲說。
然後他才開始吃。
雷震站在一旁,看著他這副模樣,眼眶有些發熱。
他轉過身,假裝去劈柴。
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對著窗外的月光說:
“母親,今天又吃了糖葫蘆。”
“給你留了一口。”
“你吃到了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但阿月知道,母親一定遲到了。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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