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白天和黑夜一樣長。
雷震一大早就去了集市,回來的時候,手裏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大籃子。籃子裏裝滿了紅彤彤的柿子、帶著泥土的花生、還有一小袋新下來的栗子。
“秋分了!”他一進門就喊,“得吃點應景的!”
阿月正在院子裏給荷花澆水,聽到喊聲,放下水瓢就跑過來。
他踮起腳尖,扒著籃子的邊緣往裏看。
那些柿子紅得發亮,一個個圓滾滾的,皮薄得彷彿一碰就破。花生還帶著泥土,散發著新鮮的氣息。栗子褐色的殼上帶著細細的絨毛,一看就是剛從樹上打下來的。
阿月的眼睛亮了。
“雷大哥,這些都是什麼?”
雷震把籃子放在石桌上,一樣一樣地拿出來給他看。
“這是柿子,可甜了。這是花生,煮著吃最香。這是栗子,糖炒的,你肯定喜歡。”
阿月拿起一個柿子,翻來覆去地看。
柿子在他手心裏沉甸甸的,軟軟的,紅得透亮。
“現在能吃嗎?”
雷震咧嘴笑了。
“能!洗洗就能吃!”
阿月捧著那個柿子,跑到井邊,小心翼翼地洗了洗。
然後他咬了一口。
甜。
不是那種膩人的甜,而是清甜的、帶著陽光味道的甜。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也顧不上擦,又咬了一口。
雷震站在旁邊,看著他這副模樣,笑得眼睛眯成了縫。
“好吃吧?”
阿月用力點頭,嘴裏塞得滿滿的,說不出話。
那天下午,雷震在廚房裏忙活起來。
糖炒栗子,煮花生,還有他新學的柿子餅。
栗子要先用刀劃個口子,然後放在鍋裡慢慢炒。鍋裡的沙子被炒得滾燙,栗子在沙子裏翻滾著,發出“劈啪”的響聲,香氣很快就飄滿了整個院子。
花生簡單些,洗乾淨,放點鹽,加水煮就行。但雷震有他的秘訣——加幾片香葉,幾顆八角,煮出來的花生特別香。
柿子餅費事些。要先把柿子皮削掉,然後把柿子肉壓成餅狀,放在太陽下曬。雷震說,曬乾了就能吃,又甜又糯。
阿月蹲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忙活,時不時問一句:
“雷大哥,栗子好了嗎?”
“雷大哥,花生能吃了嗎?”
“雷大哥,柿子餅要曬幾天?”
雷震頭也不回,一邊忙一邊回答:
“快了快了。”
“再等一會兒。”
“曬三天就行。”
阿月點點頭,繼續蹲著等。
宋峰從後院走過來,看到阿月蹲在廚房門口,在他旁邊蹲下。
“等吃的?”
阿月點點頭。
“雷大哥在做糖炒栗子。”
宋峰沒有說話,隻是和他一起蹲著。
兩個人在廚房門口蹲成一排,像兩隻等食的小狗。
星漪乙從屋裏出來,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你們倆,在幹嘛呢?”
阿月抬起頭,認真地說:
“等栗子。”
宋峰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動。
星漪乙笑著搖搖頭,走進廚房,幫雷震打下手。
傍晚時分,東西都做好了。
糖炒栗子裝了一大碗,香噴噴的,熱氣騰騰。煮花生堆了一盤,鹹津津的,剝開殼,裏麵的花生仁粉粉的。柿子餅擺在另一個盤子裏,金黃金黃的,雖然還沒曬乾,但已經能聞到那股甜香。
五個人圍坐在老槐樹下,吃著這些秋天的味道。
太陽西斜,金色的餘暉灑在院子裏,將一切都染成溫暖的橙紅色。那株荷花開得少了,但僅剩的幾朵依舊粉粉的,在晚風中輕輕搖曳。老槐樹的葉子也開始變黃,偶爾有幾片飄落下來,落在石桌上,落在碗裏,落在人們的肩頭。
阿月剝著栗子,一顆一顆地吃。
栗子又甜又糯,剛出鍋的還燙手,他一邊吹一邊剝,剝得手指都黑了,但臉上的笑容一直沒有停過。
“姐姐,”他忽然問,“秋天還有什麼好吃的?”
星漪乙想了想。
“還有桂花糕,還有糖葫蘆,還有烤紅薯,還有……”
她頓了頓,看著阿月那雙期待的眼睛,笑了。
“還有很多很多。”
阿月的眼睛更亮了。
“那我都要吃。”
雷震哈哈大笑。
“好!都給你吃!明天我就去買糖葫蘆!”
秦老大夫慢條斯理地剝著花生,偶爾瞥一眼雷震。
“明天?你明天不是要去城南辦事嗎?”
雷震愣了一下,撓撓頭。
“呃……那就後天?”
阿月看著他,認真地說:
“雷大哥,不急。你辦完事再買。”
雷震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這孩子,太懂事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阿月的頭髮。
“好,雷大哥辦完事就給你買。”
阿月點點頭,繼續剝他的栗子。
白先生坐在一旁,沒有說話,隻是慢慢地剝著栗子。他的動作依舊優雅,一顆栗子在他手裏,三兩下就剝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地放在麵前的碟子裏。
阿月看著他剝栗子,看了很久。
“白先生,”他忽然開口。
白先生看向他。
“嗯?”
“你剝得真快。”
白先生沉默了片刻。
“想學?”
阿月點點頭。
白先生拈起一顆栗子,慢慢給他示範。
“先用指甲在這裏劃一道口子,然後從這裏剝開……”
阿月認真地聽著,認真地學著。
他剝得很慢,很笨拙,剝出來的栗子坑坑窪窪,但每一顆都是他自己剝的。
他把那些剝好的栗子,分給星漪乙,分給雷震,分給宋峰,分給秦老大夫,最後剩下一顆,放在白先生麵前的碟子裏。
“白先生,給你。”
白先生看著那顆坑坑窪窪的栗子,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拈起來,放進嘴裏,慢慢嚼著。
“嗯,”他說,“很甜。”
阿月的眼睛亮了。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來的時候,阿月坐在院子裏,望著夜空中的星星。
那顆最亮的星星,依舊掛在天邊。
他輕輕開口:
“母親,今天秋分。”
“吃了好多好吃的。”
“柿子很甜。”
“栗子很香。”
“花生也很好吃。”
“我學會了剝栗子。”
“剝得不好看,但能吃。”
“白先生說很甜。”
“你那裏,也有這些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輕拂。
那株荷花輕輕搖曳。
遠處,傳來幾聲秋蟲的鳴叫,細細的,密密的,像是在為這個秋天唱著歌。
秋分到了。
秋天,真的深了。
但阿月知道,無論秋天多深,無論冬天多冷——
母親,都在。
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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