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早晨,阿月推開房門,發現院子裏的一切都白了。
不是雪,是霜。
薄薄的、細細的、白白的霜,覆蓋在老槐樹的葉子上,覆蓋在那株荷花的葉子上,覆蓋在院中的石桌上,覆蓋在那幾隻雞的窩棚頂上。在晨光的照耀下,那些霜閃著細碎的光芒,整個院子像是被撒上了一層銀粉。
阿月站在屋簷下,愣愣地看著這一切。
“姐姐,”他輕聲喊,“快來。”
星漪乙從屋裏走出來,站到他身邊。
“霜降到了。”
“霜降?”
“嗯。”星漪乙指著那些白霜,“節氣。霜降過了,冬天就快了。”
阿月蹲下身,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石桌上的霜。
指尖傳來的涼意,讓他微微縮了一下。
但他沒有收回手。
他就那樣蹲著,看著那些霜在陽光下慢慢融化,一點一點變成水,滲進石桌裡。
“姐姐,”他問,“霜和露水,哪個更涼?”
星漪乙想了想。
“霜更涼。”她說,“霜是凍出來的。”
阿月點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那株荷花旁邊。
荷花的葉子上也鋪滿了霜,那些原本就黃的葉子,在霜的覆蓋下,顯得更加憔悴了。
阿月蹲在它麵前,看了很久。
“你冷嗎?”他輕聲問。
那株荷花輕輕搖曳,幾片霜從葉子上滑落下來,落在地上。
阿月伸出手,想幫它把霜擦掉,但又縮了回來。
“姐姐說,霜是天給的。”他說,“你也要接受。”
那株荷花沒有回應。
但阿月覺得,它聽到了。
霜降那天上午,雷震開始收拾院子裏的東西。
他把那些怕凍的東西搬進屋裏,把雞窩加厚了一層,把柴堆重新碼好,方便取用。
阿月跟在他後麵,幫他遞東西。
“雷大哥,冬天很冷嗎?”
雷震點點頭。
“冷。有時候能凍掉耳朵。”
阿月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那怎麼辦?”
雷震咧嘴笑了。
“多穿衣服,少出門,在家烤火。”
阿月點點頭,認真地記在心裏。
霜降那天下午,秦老大夫開始檢查每個人的冬衣。
他把雷震的、宋峰的、星漪乙的、阿月的、白先生的冬衣都翻出來,一件一件地看,看有沒有破洞,有沒有不夠厚的地方。
阿月的冬衣是去年星漪乙給他做的,有些小了。
秦老大夫皺著眉頭看了半天。
“這件不能穿了。”他說,“得做新的。”
阿月看著那件陪伴了他一年的冬衣,有些不捨。
“師父,不能補一補嗎?”
秦老大夫搖搖頭。
“補了也不夠暖和。”他說,“冬天冷,得穿新的。”
阿月低下頭,沒有說話。
星漪乙走過來,蹲在他麵前。
“阿月,姐姐給你做新的。”她說,“用最好的布,做得厚厚的,暖和的。”
阿月抬起頭,看著她。
“真的?”
“真的。”
阿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想要紅色的。”
星漪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紅色的。”
那天晚上,星漪乙開始給阿月做新冬衣。
她用的是去年存下來的好布,紅彤彤的,看著就喜慶。她在布上畫了樣子,然後一針一針地縫起來。
阿月蹲在旁邊,看著她縫。
“姐姐,你縫得真好。”
星漪乙頭也不抬。
“還不行。”她說,“比你師父差遠了。”
阿月想了想。
“師父會縫衣服嗎?”
星漪乙笑了。
“會。你師父什麼都會。”
阿月的眼睛亮了。
“那我以後也要什麼都會。”
星漪乙抬起頭,看著他。
“好。”她說,“慢慢學。”
夜深了。
阿月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灑在那株覆滿霜的荷花上,灑在那堆越來越高的落葉上,灑在那幾隻擠在一起睡覺的雞身上。
他輕輕開口:
“母親,今天霜降。”
“很冷。”
“雷大哥說,冬天能凍掉耳朵。”
“我記住了,要多穿衣服。”
“姐姐在給我做新冬衣。”
“紅色的。”
“很好看。”
“你那裏,也冷嗎?”
“也有霜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更涼了。
霜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冬天,真的快了。
但阿月的心裏,很暖。
因為有一件紅色的新冬衣,正在一針一針地縫著。
因為有一個家,正在等著他。
因為有一個母親,一直在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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