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衣裳穿上的第三天，下了今年入秋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那天清晨，阿月推開房門，整個人都愣住了。
院子裏白茫茫一片，厚厚的一層霜覆蓋在每一片葉子上，每一塊石板上，每一寸土地上。老槐樹的枝丫被霜裹成了銀白色，那株荷花的葉子完全被霜覆蓋，像是披了一件晶瑩的外衣。就連那幾隻雞的窩棚頂上，也積了厚厚一層白霜。
阿月站在屋簷下，看著這一切，久久說不出話。
“姐姐，”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快來看。”
星漪乙從屋裏出來，站到他身邊。
“霜真厚。”她說。
阿月點點頭。
他走下台階，腳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那些霜被他踩碎了，留下一個個清晰的腳印。
他走到那株荷花旁邊，蹲下。
荷花的葉子已經完全枯萎了，乾枯的莖稈上覆滿了霜，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芒。
阿月伸出手，輕輕地、輕輕地碰了碰那片最厚的霜。
指尖傳來的涼意，讓他微微縮了一下。
但他沒有收回手。
他就那樣蹲著，讓手指觸著那些霜，感受著那種涼到骨頭裏的冷。
“你冷嗎？”他輕聲問。
那株荷花沒有回應。
但它站在那裏，披著滿身的霜，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
阿月看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那堆落葉旁邊。
落葉堆上也是厚厚一層霜，白得發亮。
他蹲下，用手輕輕撥開那些霜，露出下麵金黃的葉子。
“你們也冷嗎？”
落葉沒有回應。
但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裏，等著他。
阿月站起身，走到雞窩旁邊。
大黃、小黃、阿花擠在一起，縮在窩裏，羽毛蓬鬆鬆的。看到阿月，它們發出幾聲低低的嘰嘰聲，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圍過來。
“你們冷嗎？”阿月蹲下，隔著窩棚的縫隙，看著它們。
那幾隻雞擠得更緊了一些，彷彿在說“冷，但擠在一起就不冷了”。
阿月看了一會兒，站起身，跑回屋裏。
不一會兒，他抱著一捆乾草出來，把乾草塞進雞窩裏，鋪得厚厚的。
“這樣就不冷了。”他對著那幾隻雞說。
那幾隻雞在乾草裡鑽來鑽去，嘰嘰喳喳地叫著，彷彿在說“謝謝”。
阿月笑了。
那天上午，太陽出來後，霜慢慢化了。
阿月坐在老槐樹下，看著那些霜一點一點變成水，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姐姐，”他問，“霜化了，去哪了？”
星漪乙正在院子裏晾衣服，聞言想了想。
“變成水，滲進土裏了。”
阿月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土地。
那些水滲進土裏，消失不見。
“那明年，”他問，“它們還會回來嗎？”
星漪乙愣了一下。
她看著阿月認真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會。”她說，“會變成新的霜，再回來。”
阿月點點頭。
“那就好。”
那天傍晚，雷震從集市上回來，手裏提著一隻肥肥的老母雞。
“天冷了，”他說，“得補補身子。今晚燉雞湯！”
阿月看著那隻雞，沉默了片刻。
“雷大哥，”他問，“這隻雞，有名字嗎？”
雷震愣住了。
“名字？沒有啊，就買的。”
阿月低下頭，沒有說話。
雷震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蹲下身，和阿月平視。
“阿月，”他輕聲說，“這隻雞不是大黃小黃阿花。這是集市上買的，不一樣。”
阿月抬起頭，看著他。
“真的？”
“真的。”雷震認真地點點頭，“你看，它顏色都不一樣。”
阿月看了看那隻雞，又看了看窩裏的那三隻，確實不一樣。
他點點頭。
“那好吧。”
那天晚上，雞湯的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
阿月喝了一口湯，眼睛亮了。
“好喝！”他說。
雷震得意地笑了。
“那當然，我燉的。”
秦老大夫慢條斯理地喝著，點點頭。
“還行。”他說，“再放點枸杞就更好了。”
雷震連連點頭：“下次放，下次放。”
阿月喝著湯，時不時看一眼窩裏的那三隻雞。
它們擠在一起，安靜地睡著。
阿月笑了。
夜深了。
阿月躺在床上，穿著那件大紅的新衣裳。
衣裳很大，蓋住了他整個身子。
他望著窗外的月光，輕輕開口：
“母親，今天霜很大。”
“很冷。”
“我給雞窩加了乾草。”
“它們就不冷了。”
“雷大哥燉了雞湯。”
“很好喝。”
“不是大黃小黃阿花。”
“是別的雞。”
“我沒吃它們。”
“你那裏，也冷嗎？”
“也有霜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凜冽。
但那件大紅的新衣裳，很暖和。
那個家，很暖和。
母親的目光，也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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