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過後,院子裏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安靜了。
那株荷花徹底枯萎了,乾枯的莖稈立在牆角,像幾個沉默的老人,守著這個小小的院落。老槐樹的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在風中輕輕搖晃。就連那幾隻雞,也變得懶洋洋的,整天縮在加了厚厚乾草的窩裏,不怎麼出來走動。
阿月每天還是照例去院子裏轉一圈。
看看那株枯荷,看看那棵老槐樹,看看那幾隻雞,看看那堆已經很高的落葉。
然後他回到屋裏,坐在火盆邊,烤火。
“姐姐,”他有一天問,“冬天是不是要來了?”
星漪乙正在縫補一件舊衣裳,聞言抬起頭。
“快了。”她說,“再過幾天,就立冬了。”
阿月點點頭。
他低下頭,看著火盆裡跳動的火焰,沉默了一會兒。
“立冬了,是不是就不能在外麵玩了?”
星漪乙想了想。
“能玩,但要穿厚點。”她說,“不能玩太久,會著涼。”
阿月認真地點點頭。
“我記住了。”
立冬前兩天,雷震開始往地窖裡搬東西。
白菜、蘿蔔、土豆、紅薯,一筐一筐地往地窖裡搬。還有秋天曬的乾菜、醃的酸菜、熏的臘肉,也都一包一包地放進去。
阿月跟在他後麵,幫他遞東西。
“雷大哥,為什麼要藏起來?”
雷震頭也不回。
“冬天冷,東西放在外麵會凍壞。”他說,“藏在地窖裡,就不會凍。”
阿月想了想。
“那我們也要藏起來嗎?”
雷震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我們不藏,我們就在屋裏烤火。”
阿月點點頭,繼續幫他遞東西。
立冬前一天,秦老大夫開始清點藥材。
他把那些怕凍的藥材用油紙包好,放進木箱裏,又用乾草塞得嚴嚴實實。
阿月蹲在旁邊,看著他忙活。
“師父,藥材也會凍壞嗎?”
秦老大夫頭也不回。
“有些會。”他說,“凍壞了就不能用了。”
阿月認真地看著他把一包包藥材放好。
“師父,我記住了。”
秦老大夫終於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記住什麼?”
阿月想了想。
“怕凍的東西,要藏起來。”
秦老大夫笑了。
“對。”他說,“冬藏,就是這樣。”
那天晚上,五個人圍坐在火盆邊。
火盆裡的火燒得很旺,劈裡啪啦地響著,把整個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阿月坐在星漪乙旁邊,手裏捧著一塊烤紅薯。
紅薯是雷震下午埋進火盆裡的,烤了一個多時辰,外皮焦黑,裏麵金黃,冒著熱氣,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阿月小心地剝開皮,咬了一口。
燙。
但他捨不得吐,呼呼地吹著氣,把那口紅薯嚥下去。
“好吃!”他說。
雷震咧嘴笑了。
“那當然,我烤的。”
秦老大夫慢條斯理地剝著一個紅薯,偶爾瞥一眼雷震。
“火候還行。”他說,“再烤一會兒就更好了。”
雷震連連點頭:“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宋峰默默地吃著,不說話。
白先生坐在一旁,手裏也捧著一個紅薯。他的動作依舊優雅,剝皮剝得乾乾淨淨,一口一口慢慢地吃。
阿月看著他,忽然問:
“白先生,你以前冬天都做什麼?”
白先生沉默了片刻。
“趕路。”他說。
阿月愣了一下。
“趕路?冬天也趕路?”
“嗯。”
“不冷嗎?”
白先生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冷。”他說,“但習慣了。”
阿月低下頭,想了想。
然後他抬起頭,認真地說:
“那以後冬天,你來這裏。”
白先生看著他。
阿月指了指火盆,指了指雷震,指了指星漪乙,指了指宋峰,指了指秦老大夫。
“這裏暖和。”他說,“有火,有好吃的,有人陪你。”
白先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阿月的頭髮。
“好。”他說。
阿月笑了。
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穿著那件大紅的新衣裳。
衣裳已經穿了好多天,但還是很暖和。
他望著窗外的月光,輕輕開口:
“母親,明天就立冬了。”
“雷大哥把東西都藏進地窖裡了。”
“師父把藥材也藏好了。”
“火盆很暖和。”
“紅薯很好吃。”
“白先生說,他以前冬天趕路。”
“很冷。”
“我跟他說,以後冬天來這裏。”
“這裏有火,有好吃的,有人陪他。”
“他答應了。”
“母親,你那裏,也有火盆嗎?”
“也暖和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凜冽。
但那件大紅的新衣裳,很暖和。
那個火盆,很暖和。
那個家,很暖和。
母親的目光,也很暖和。
冬天,要來了。
但阿月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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