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過後,阿月開始盼雪。
每天早晨,他推開房門的第一件事,就是抬頭看天。
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但就是不下雪。
“姐姐,”他問,“什麼時候下雪?”
星漪乙正在廚房裏忙活,聞言探出頭來。
“快了。”她說,“再等等。”
阿月點點頭,繼續盼。
每天傍晚,他坐在老槐樹下,望著天空,等雪。
雷震有時候會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阿月,等雪呢?”
阿月點點頭。
“快了。”雷震說,“再冷點就下了。”
阿月繼續等。
每天夜裏,他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月光,想雪。
“母親,”他輕聲說,“我想看雪。”
“去年下雪的時候,很好看。”
“今年還沒下。”
“我在等。”
“你也等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但阿月知道,母親一定也在等。
一定。
大雪那天,終於下雪了。
不是小雪,是鵝毛大雪。
那天清晨,阿月推開房門,整個人都愣住了。
院子裏白茫茫一片。
厚厚的一層雪,覆蓋在每一寸土地上,覆蓋在那株枯荷上,覆蓋在老槐樹的枝丫上,覆蓋在那幾隻雞的窩棚上。雪花還在紛紛揚揚地飄落,鋪天蓋地,無邊無際。
阿月站在屋簷下,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倒映著滿天的雪花。
“姐姐……”他的聲音輕得像夢囈,“下雪了……”
星漪乙走到他身邊,看著他,笑了。
“嗯,下雪了。”
阿月走下台階,踩進雪裏。
雪沒過他的腳踝,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走到那株枯荷旁邊,蹲下。
枯荷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像披了一件白色的棉襖。
他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那些雪。
雪是涼的,軟軟的,在他手心裏很快就融化了。
但他不在乎。
他就那樣蹲著,讓雪花落在身上,落在頭髮上,落在手心裏。
“你等到了。”他輕聲對那株枯荷說,“雪來了。”
那株枯荷靜靜地站著,披著滿身的雪,彷彿在微笑。
阿月站起身,走到老槐樹下。
老槐樹的枝丫上積滿了雪,壓得低低的。
他仰著頭,看著那些被雪覆蓋的枝丫,看了很久。
“你也等到了。”他說。
老槐樹靜靜地站著,沒有回應。
但阿月知道,它在聽。
他走到雞窩旁邊。
那幾隻雞縮在窩裏,擠成一團,看著外麵的雪,發出低低的嘰嘰聲。
阿月蹲下,隔著窩棚的縫隙,看著它們。
“下雪了。”他說,“好看嗎?”
那幾隻雞嘰嘰叫著,彷彿在說“好看”。
阿月笑了。
那天上午,阿月在雪地裡玩了一整個上午。
他堆了一個雪人。
很小,歪歪扭扭的,用兩顆石子做眼睛,一根樹枝做鼻子。
他蹲在雪人麵前,看了很久。
“你像我。”他說,“小小的。”
那雪人沒有回應,隻是站在那裏,憨憨的。
阿月又滾了一個雪球。
很大,滾得圓圓的,比他的頭還大。
他推著那個雪球,在院子裏滾來滾去,滾得滿頭大汗。
雷震站在屋簷下,看著他那副模樣,咧嘴笑了。
“阿月,小心別凍著!”
阿月抬起頭,臉凍得紅紅的,卻笑得特別開心。
“雷大哥,雪真好玩!”
雷震哈哈大笑。
那天下午,雪停了。
太陽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睜不開眼。
阿月坐在老槐樹下,看著那些雪在陽光下慢慢融化。
一滴一滴,從枝丫上落下來,落在地上,滲進土裏。
“姐姐,”他問,“雪化了,去哪了?”
星漪乙坐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看著雪。
“變成水,滲進土裏了。”她說,“明年春天,會讓花草長得更好。”
阿月點點頭。
他想起去年那株荷花,想起那些被他掃成一堆的落葉。
“就像落葉一樣。”他說。
星漪乙看著他,笑了。
“嗯,就像落葉一樣。”
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穿著那件大紅的新衣裳。
衣裳已經穿了好多天,但還是很暖和。
他望著窗外的月光,輕輕開口:
“母親,今天下雪了。”
“很大很大。”
“我在雪地裡玩了一上午。”
“堆了雪人,滾了雪球。”
“很開心。”
“你那裏,也下雪了嗎?”
“也這麼好看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凜冽。
雪停了,但雪還在。
在屋頂上,在樹上,在那株枯荷上,在阿月心裏。
冬天,真的來了。
但阿月很開心。
因為他等到了雪。
因為母親,也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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