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天還沒亮透。
阿月醒得比平時都早。
他沒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天空。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看不出今天會不會下雪。
那塊發光的石頭放在床頭,發出柔和的淡藍色光芒,像一顆小小的星星,陪著他。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塊石頭。
“今天姐姐要走。”他輕聲說,“你幫我看著路,讓她平安回來。”
石頭靜靜地發著光,彷彿在答應他。
阿月起床,穿好衣服,推開門。
院子裏,雷震已經在忙活了。他把幾個包袱綁在一起,正在檢查有沒有漏掉的東西。宋峰站在一旁,腰間的長刀擦得鋥亮,在晨光裡泛著寒光。星漪乙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提著一個布袋,裏麵裝著秦老大夫連夜配好的葯。
阿月走到星漪乙身邊,仰頭看著她。
“姐姐。”
星漪乙蹲下身,與他平視。
“阿月,姐姐要走了。”
阿月點點頭。
“我知道。”
“你在家要聽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跟師父學醫。”
阿月又點點頭。
“我知道。”
“姐姐會儘快回來的。”
阿月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胸口那個位置——那裏,藏著他繡的那塊紅布。
“姐姐戴著。”他說。
星漪乙的眼眶有些發熱。
“戴著。”她說,“一直戴著。”
阿月笑了。
雷震走過來,蹲下身,也看著他。
“阿月,雷大哥走了,你要照顧好自己。”
阿月認真地點點頭。
“雷大哥放心。”
宋峰走過來,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阿月的頭。
阿月抬頭看著他。
“宋大哥,”他說,“平安回來。”
宋峰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秦老大夫從屋裏出來,手裏拄著那根舊柺杖。他走到三人麵前,把一個布袋遞給星漪乙。
“路上吃的。”他說,“夠三天。”
星漪乙接過,感激地點點頭。
秦老大夫又看向雷震和宋峰。
“你們倆,看著點她。”他說,“別讓她太拚。”
雷震咧嘴笑了。
“秦老放心,我看著呢。”
秦老大夫哼了一聲。
“你?你最不讓人放心。”
雷震訕訕地撓撓頭。
白先生不知何時出現在院門口,負手而立,一身白衣,在這灰濛濛的清晨裡顯得格外顯眼。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們。
雷震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
“白先生,”他說,“我們走了。”
白先生點點頭。
雷震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您……不跟我們一起?”
白先生沉默了片刻。
“我另有安排。”他說,“你們先去,我隨後就到。”
雷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他說,“那我們等您。”
宋峰也走過來,對白先生微微欠身。
白先生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刀法練得不錯。”他說,“路上別荒廢了。”
宋峰點點頭。
星漪乙走過來,站在兩人身邊。
她看著白先生,想說點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白先生看著她,目光微微一動。
“照顧好自己。”他說。
星漪乙點點頭。
“謝謝白先生。”
白先生沒有再說話。
該走了。
雷震背起包袱,宋峰握緊長刀,星漪乙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小小的院落。
那棵老槐樹,那株枯荷,那幾隻雞,那個站在屋簷下的老人,那個站在老槐樹下的孩子。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向院門走去。
“姐姐。”
阿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星漪乙停下腳步,回頭。
阿月站在老槐樹下,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她。
“早點回來。”他說。
星漪乙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
“好。”
她轉身,大步走出院門。
雷震和宋峰跟在她身後。
院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上。
阿月站在老槐樹下,望著那扇緊閉的院門,很久很久。
秦老大夫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月,進去吧。”他說,“該認葯了。”
阿月點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院門,然後轉身,跟著秦老大夫走進屋裏。
院子裏,那株枯荷靜靜地站著。
那幾隻雞在窩裏嘰嘰喳喳地叫著。
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地伸向天空。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隻是少了三個人。
城外,官道上。
三個人並肩而行。
雷震走在最左邊,背上揹著沉甸甸的包袱,腰間掛著那把黑刀。宋峰走在最右邊,沉默寡言,目光卻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星漪乙走在中間,左手無名指上,戴著那枚草莖編成的戒指。
粗糙,卻溫暖。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枚戒指,又摸了摸胸口那塊紅布。
然後她抬起頭,望向遠方。
前方,是通往西邊的官道。
通往那片他們曾經九死一生的土地。
通往那片有星光之河、有星靈遺骸、有“蝕影”心臟的土地。
通往那片,能讓他們突破桎梏、繼續修鍊的土地。
“怕嗎?”雷震忽然問。
星漪乙想了想。
“怕。”她說,“但不怕。”
雷震笑了。
“一樣。”他說。
宋峰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三人繼續向前走。
身後,安遠城的輪廓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下。
前方,朝陽正在升起。
金色的光芒灑在官道上,灑在三人身上。
溫暖,明亮。
如同一個承諾。
如同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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