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峽穀的第二日。
濃霧依舊，壓抑依舊，但三人已經習慣了這種無處不在的窒息感。
雷震走在最前麵，黑刀出鞘，時刻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危險。他的步伐比第一次來時沉穩了許多，不再是那種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試探，而是帶著一種經歷過生死後的從容。
宋峰斷後，長刀在手，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他雖然沒來過這裏，但一路上仔細觀察著雷震和星漪乙的反應，早已將這條路上的危險牢記在心。
星漪乙走在中間，閉著眼睛，用她那微弱的感知，指引著方向。
“飛猿徑”的入口，在左側岩壁的某個位置。
她記得很清楚。
第一次來的時候，就是從這裏，他們開始了那段九死一生的攀爬。
“左邊，”她輕聲說，“三十丈。”
三人向左移動。
走了不到三十丈，那道熟悉的裂縫出現在眼前。
依舊是那道幾乎與岩壁垂直的狹窄裂縫，依舊是需要側身才能通過的寬度。裂縫內部，人工開鑿的粗糙台階向上延伸，消失在濃霧深處。
“就是這裏。”雷震說。
三人魚貫而入。
裂縫內部比外麵更加狹窄，濕滑的台階上佈滿了青苔和不知名的粘液。頭頂不時有冰冷的水滴滴落，滴在脖頸裡，帶來刺骨的寒意。
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恐懼。
因為他們知道，這條路，通向峽穀上層。
通向那個有“先民遺骸”石台的地方。
通向那個有橘黃色燈火和蒼老守墓人的地方。
雖然那個老人已經不在了，那盞燈火已經熄滅了，但那份記憶，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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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爬了半個時辰，前方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
三人同時停下腳步。
星漪乙睜開眼睛，凝神感知。
“‘蝕影藤蔓’，”她說，“數量不多，七八條，堵在前麵的棧道上。”
雷震握緊了黑刀。
“能繞嗎？”
星漪乙搖搖頭。
“繞不了，那是必經之路。”
雷震深吸一口氣。
“那就殺過去。”
他提著黑刀，大步向前走去。
走了不到二十丈，那些“蝕影藤蔓”出現在眼前。
灰黑色的藤蔓如同活物般在岩壁上蠕動，前端分叉成無數細小的觸鬚，在空中揮舞著，像是在尋找獵物。它們覆蓋了整段棧道，將前路堵得嚴嚴實實。
看到三人，那些藤蔓立刻興奮起來。
它們從岩壁上彈射而出，如同無數條毒蛇，向三人撲來！
雷震的黑刀迎了上去。
刀光一閃，三條藤蔓同時被斬斷。斷口處噴濺出腥臭的黑色汁液，落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那些被斬斷的藤蔓在地上扭曲掙紮，很快就化成一灘黑水。
但更多的藤蔓湧了過來。
雷震不退反進，黑刀揮舞如風。那些與“破軍”殘骸同源的“秩序”意誌在刀身上流轉，每一次斬擊，都能讓那些藤蔓發出痛苦的嘶鳴。
宋峰也出手了。
他的長刀雖然不如雷震的黑刀，但在他的手中，卻彷彿有了生命。每一刀都精準地斬在藤蔓的要害上——那些由星漪乙感知到的、隱藏在蠕動身軀中的能量節點。
星漪乙站在兩人身後，閉著眼睛，用她的感知為兩人指引著那些隱藏在濃霧中的藤蔓的位置。
“左邊兩條，右邊三條，上方還有兩條——”
雷震和宋峰背靠著背，各自應對著自己的方向。
刀光閃爍，藤蔓的嘶鳴聲此起彼伏。
一盞茶的功夫後，最後一條藤蔓被雷震一刀斬斷。
棧道上，留下一地的殘骸。
雷震收起黑刀，大口喘著氣。他的衣服被藤蔓的汁液腐蝕了幾個洞，露出下麵被灼傷的麵板。
宋峰也喘著氣，靠在岩壁上。他的長刀上沾滿了黑色的汁液，刀身被腐蝕出幾個細小的缺口。
星漪乙從包袱裡拿出秦老大夫配的藥膏，遞給兩人。
“先處理傷口。”
雷震接過藥膏，塗抹在被灼傷的地方。藥膏很涼，塗上去火辣辣的感覺立刻就減輕了。
宋峰塗完藥膏，低頭看著自己那把有了缺口的長刀，沉默了片刻。
“回去再打一把。”雷震說，“用‘破軍’的邊角料打。”
宋峰點點頭，沒有說話。
歇了一炷香的功夫，三人繼續向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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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攀爬了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段斷崖。
棧道在這裏齊根斷裂，隻剩下幾根腐朽的木樁還嵌在岩石裡。斷裂麵參差不齊，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斷的。
斷崖對麵，通往更上方的棧道在對麵的岩壁上，距離這邊大約有五六丈。
雷震停下腳步，向下望了一眼。
深淵依舊深不見底，濃霧翻滾，什麼也看不清。
“就是這裏。”他說。
星漪乙點點頭。
她記得這裏。
上一次，她差點死在這裏。
那個從深淵中探出的巨爪，那股恐怖的、充滿毀滅慾望的氣息，還有白先生那一劍——
所有的記憶，都還清晰如昨。
“它還在嗎？”宋峰問。
星漪乙閉上眼睛，仔細感知。
過了很久，她睜開眼睛。
“感覺不到。”她說，“也許死了，也許沉睡了，也許……還在等。”
雷震沉默了片刻。
“不管它，”他說，“我們過去。”
他從包袱裡拿出繩索，將一端牢牢固定在身後一塊堅實的岩石上。
“我先過。”
他深吸一口氣，將繩索在腰間繞了一圈，雙手抓住，腳下在岩壁上一點，身形如同猿猴般輕盈地滑向對岸。
幾息之間，他便安全抵達對麵平台。
他迅速檢查了周圍環境，確認安全後，打出訊號。
宋峰第二個過。
他的動作不如雷震輕盈，但很穩，一步一步，穩穩地滑到對岸。
輪到星漪乙。
她看著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深吸一口氣。
不怕。
她將繩索在腰間纏好，雙手緊緊抓住。
然後她腳下發力，向對岸盪去。
風在耳邊呼嘯，濃霧在眼前翻湧。
她不敢往下看，隻是死死盯著對岸那兩個模糊的身影。
近了。
更近了。
雷震伸出手，一把抓住她，將她拉上平台。
星漪乙雙腳落地，腿有些發軟，但沒有跪下。
她站穩了。
雷震看著她，咧嘴笑了。
“比上次穩多了。”
星漪乙也笑了。
“練出來了。”
宋峰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三人收起繩索，繼續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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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攀爬了半個時辰，前方忽然開闊起來。
熟悉的石台，熟悉的石屋，熟悉的枯死的老樹。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石台上的橘黃色燈火，早已熄滅。
那三座石屋，在“蝕影”的侵蝕下，已經坍塌了大半，隻剩下幾堵斷壁殘垣，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那個佝僂的老人，那個守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守墓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石台中央，那盞“不滅薪火”曾經放置的石桌，如今隻剩下一堆破碎的石頭。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屬於“蝕影”的陰寒氣息。那些曾經被“先民遺澤”隔絕在外的灰黑色霧氣，如今已經徹底侵入了這片區域。
星漪乙站在石台邊緣，望著眼前這片破敗的景象，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
那個老人，最終還是沒能等到那一天。
那盞燈，最終還是熄滅了。
雷震走到她身邊，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完成了他的使命。”他說。
星漪乙點點頭。
“我知道。”
她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破碎的石頭。
那是曾經放置“不滅薪火”的石桌的一部分。
她將那塊石頭握在手心裏，感受著它的粗糙和冰冷。
“前輩，”她輕聲說，“謝謝您。”
“我們會記住您的。”
她把那塊石頭放回原處，站起身。
“走吧。”
三人轉身，繼續向上。
身後，破敗的石台漸漸消失在濃霧中。
但那份記憶，那份守護，那份傳承——
永遠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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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時辰後，他們終於攀上了峽穀上層東側岩壁的邊緣。
熟悉的斜坡，熟悉的低矮灌木，熟悉的灰濛濛天空。
他們再次站在了黑風峽穀的出口。
站在了通往星隕荒原的邊緣。
雷震深吸一口氣，望向西北方向。
那裏，是星隕荒原的方向。
那裏，是星光峽穀的方向。
那裏，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走吧。”他說。
三人邁步，踏入了那片無邊無際的、黑色的死亡之地。
身後，黑風峽穀的濃霧依舊在翻湧。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
但他們不怕。
因為有人在等他們。
因為那是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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