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豆角
穀雨過後第五天,豆角發芽了。
阿月是第一個發現的。那天早上他照例蹲在荷花旁邊,先看了看荷葉——又多了兩片,最大的那片已經鋪到地上了。然後他轉頭看那塊種豆角的泥土——
綠了。
很小很小的一點綠,剛從泥土裏探出頭來,嫩得能掐出水。兩片小小的葉子合在一起,還沒有他的小指甲蓋大。
阿月愣在那裏,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地把旁邊的土撥開一點,露出下麵白白的、細細的莖。莖很軟,風一吹就晃,但就是這股細細的莖,把葉子從泥土下麵頂了上來。
他蹲在那裏,不敢動,怕碰壞了。
“姐姐,”他輕聲喊,“出來了。”
星漪乙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兩個人就那樣蹲著,看著那一點綠。
“真小。”阿月說。
星漪乙點點頭。
“會大的。”
阿月伸出手,想摸摸那片葉子,手指停在半空,又縮回來了。
“不摸。”他說,“摸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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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阿月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荷花旁邊,看著那點綠。他看了整整一個上午,那點綠一點沒變。還是那麼小,還是兩片葉子合在一起。
雷震從廚房裏探出頭。
“阿月,吃飯了!”
阿月搖搖頭。
“再看一會兒。”
雷震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看了看。
“還沒出來呢,再看也這樣。”
阿月不理他,繼續看。
雷震笑了,回去把飯端出來,放在他旁邊。
“邊吃邊看。”
阿月端起碗,扒一口飯,看一眼那點綠。扒一口,看一眼。一碗飯吃了小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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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阿月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他找了塊軟木頭,開始刻——刻那點綠。
他刻得很慢,很小心。一刀一刀,一點一點。木頭在他手裏慢慢變樣——兩片小小的葉子,合在一起,下麵是一根細細的莖。
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
很小,很嫩,和泥土裏那點綠一模一樣。
他把木頭豆芽放在那點綠旁邊。
“給你做個伴。”他說。
風吹過來,泥土裏的那點綠晃了晃。木頭豆芽不會晃,就那樣站著。
阿月覺得,它們像一對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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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三天,豆角長高了。
那兩片葉子分開了,圓圓的,綠綠的,像兩隻小手。莖也長高了,從泥土裏鑽出來,直直的,嫩嫩的。
阿月每天去看它,每天都有變化。今天高了一點,明天葉子大了一點,後天又多了一片葉子。他拿那把舊刻刀,在木頭豆芽上刻了一道痕。
“這是今天的。”他說。
第二天又刻一道。
第三天又刻一道。
木頭豆芽上刻滿了道道,歪歪扭扭的,像個小怪物。
但他覺得,這是最好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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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角長到第三片葉子的時候,阿月發現了一個問題。
它長歪了。
不是歪向一邊,是歪向荷花那邊。整棵豆角都往荷花那邊倒,像是要夠著那片最大的荷葉。
阿月蹲在那裏,看了很久。
“你喜歡荷花?”他問。
豆角不會回答,但它往那邊倒得更厲害了。
阿月找了一根小樹枝,插在豆角旁邊,用細繩輕輕地把豆角綁在樹枝上。
“你靠著它長。”他說,“別倒。”
豆角靠著樹枝,站直了。但它還是往荷花那邊偏,葉子伸得長長的,像是要去摸那片荷葉。
阿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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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角長到一拃高的時候,阿月把那把舊刻刀和那隻木頭豆芽放在枕邊。木頭豆芽上刻滿了道道,一道一道的,數都數不清。
他摸著那些道道,想著泥土裏那棵真正的豆角。
“母親,”他輕輕開口,“豆角發芽了。”
“長高了,長葉子了。”
“它喜歡荷花,往那邊長。”
“我給它找了根棍子,靠著長。”
“它長得很慢,但每天都在長。”
“我也會慢慢長的。”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輕拂。
那棵豆角靠著小樹枝,站得直直的。葉子伸向荷花那邊,像是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