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瓜開花那天,阿月是第一個發現的。
天還沒亮透,他就醒了。不是被什麼聲音吵醒的,就是自己醒了。他躺在床上,眼睛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忽然想起黃瓜的花苞昨天已經鼓得很大了。他一骨碌爬起來,連鞋都沒穿好,就往院子裏跑。
院子裏靜悄悄的,露水很重。荷葉上全是水珠,一顆一顆的,圓滾滾的,亮晶晶的。豆角的葉子上也掛著露水,順著葉脈往下淌。他繞過豆角,蹲在黃瓜麵前。
花開了。
不是昨天那個花苞了,是一朵真正的花。花瓣是黃的,嫩得透明,薄得能看見後麵的葉子。花心是更深的黃,幾根細細的花蕊豎著,頂著一點點花粉。整朵花朝著東邊,朝著太陽要出來的方向。
阿月蹲在那裏,看了很久。他想起去年荷花開花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蹲著看。荷花是粉的,黃瓜花是黃的。荷花大,黃瓜花小。荷花要等很久才開,黃瓜好像沒等多久就開了。不一樣的花,不一樣的開法。
他伸出手,指尖停在花瓣前麵一寸的地方。花太小了,他怕碰壞了。他就那樣懸著手,感受著花瓣散發出來的那一點點溫熱。花是涼的,但花心裏是溫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跑回屋裏,把那把舊刻刀和一塊軟木頭拿出來。他蹲在黃瓜旁邊,開始刻——刻這朵花。
他刻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花瓣太薄了,刻重了就斷了。花蕊太細了,一刀下去就沒了。他刻壞了兩塊木頭,第三塊才勉強刻出個樣子。花瓣是有了,但不夠薄。花蕊也有了,但不夠細。整個花看起來笨笨的,厚厚的,不像真的。
他把它放在那朵真花旁邊。真花在風裏搖了搖,假花不會搖。他看著它們,忽然笑了。假的雖然不像,但也是花。是他刻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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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飯的時候,阿月把那朵木頭花放在桌上。
“雷大哥,你看。”
雷震拿起來看了看。
“黃瓜花?”
阿月點點頭。
雷震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還給他。
“刻得不錯。”他說。
阿月知道那是哄他。但他還是很高興。他把木頭花放在碗旁邊,一邊吃一邊看。粥喝完了,花還在。他把它揣進兜裡。
上午他又去看黃瓜。那朵花還開著,旁邊又鼓起來兩個花苞,比昨天大了一點。他蹲在那裏,看著那兩個花苞,想著它們什麼時候開。明天?後天?他等過豆角發芽,等過黃瓜發芽,等過荷花開花。他知道等是什麼滋味。不急,該開的時候就開了。
他又把那朵木頭花掏出來,放在花苞旁邊。
“你催催它們。”他說。
木頭花不會催,就那樣站著。
但他覺得,花苞好像大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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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阿月去找秦老大夫。
“師父,黃瓜花開了。”
秦老大夫正在曬藥材,聞言抬起頭。
“開了幾朵?”
“一朵。還有兩個花苞。”
秦老大夫點點頭。
“黃瓜花分公母,你知道嗎?”
阿月愣住了。
“公母?”
“嗯。”秦老大夫放下手裏的藥材,指著院子裏那棵黃瓜,“你看,那朵開了的是公花,隻開花不結果。母花下麵帶個小瓜紐,開了花就能結黃瓜。”
阿月跑到黃瓜麵前,趴在地上看。那朵開著的花下麵,光光的,什麼也沒有。他又看那兩個花苞,其中一個下麵,鼓著一個小小的、青青的疙瘩,比米粒還小。
“這個!”他喊,“這個是母的!”
秦老大夫走過來看了看,點點頭。
“對,這個是母的。開了花就能結黃瓜。”
阿月盯著那個小小的疙瘩,看了很久。它那麼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它就在那裏,藏在花苞下麵,等著開花。
他忽然想起姐姐說過的話——荷花把種子留下了,明年還會長。黃瓜也是,開了花,結了瓜,瓜裡有籽,明年又能種。都是這樣。開了謝,謝了開。種了收,收了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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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把那朵木頭花放在枕邊。他摸著那朵笨笨的、厚厚的花,想著白天看到的那個小疙瘩。
“母親,”他輕輕開口,“黃瓜開花了。”
“公的,不結瓜。”
“還有兩個花苞,有一個是母的。”
“母的下麵有個小疙瘩,比米粒還小。”
“開了花就能結黃瓜。”
“結了黃瓜,給你看。”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輕拂。
黃瓜花在月光下靜靜地開著。
花苞下麵那個小疙瘩,又大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