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瓜結了一根又一根,豆角也開了花。
豆角的花和黃瓜不一樣。黃瓜花是黃的,大大的,開在葉子中間,一眼就能看見。豆角的花是紫的,小小的,一串一串的,藏在葉子下麵,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阿月是有一天給豆角澆水的時候發現的。他蹲下來,撥開葉子往裏看——在葉子和莖交接的地方,掛著一串小小的花苞,紫紫的,緊緊的,像一串小鈴鐺。
“姐姐!”他喊,“豆角也要開花了!”
星漪乙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兩個人就那樣蹲著,看著那串小花苞。
“真小。”阿月說。
星漪乙點點頭。
“會大的。”
阿月伸出手,想摸摸那串花苞,手指停在半空,又縮回來了。
“不摸。”他說,“摸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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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角的花開得很慢。第一天,花苞還是緊緊的。第二天,鬆開了一點點。第三天,鬆開了一點。第四天——
開了。
不是一朵,是一串。從上往下,一朵接一朵地開。最上麵的那朵最大,紫紫的,花瓣薄得透明。中間的兩朵小一點,顏色也淡一點。最下麵的還是花苞,緊緊的,等著開。
阿月蹲在它麵前,一朵一朵地數。一朵,兩朵,三朵,四朵。還有兩朵沒開。
他數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不一樣。因為他總是數著數著就忘了哪朵數過哪朵沒數過。
“姐姐,豆角花有幾朵?”
星漪乙走過來看了看。
“六朵。”她說,“開了四朵,還有兩朵沒開。”
阿月點點頭,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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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角開花的時候,黃瓜已經結了好幾根了。大的被雷震摘了吃了,小的還掛在藤上,一天比一天大。豆角的藤也開始爬了,細細的須子纏著雷震搭的架子,一圈一圈地往上繞。
阿月每天蹲在那裏看,發現豆角和黃瓜爬架子的方式不一樣。黃瓜的須子是直的,找到架子就纏上去,纏得緊緊的。豆角的須子是彎的,先在空氣裡轉幾圈,找到架子才纏。
他跑去告訴雷震。
“雷大哥,豆角和黃瓜不一樣!”
雷震正在給菜地澆水,聞言笑了。
“當然不一樣。一個是豆角,一個是黃瓜,能一樣嗎?”
阿月想想也是,就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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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角花開了三天,謝了。花謝的時候,花瓣不是一片一片落的,是整個掉下來的,掉在地上,紫紫的,皺巴巴的。阿月撿起來,放在手心裏看。花瓣薄得像紙,一捏就碎。他不敢捏,把它放在荷葉上。
荷葉上已經有好多東西了。一片木頭花瓣,一朵木頭花,一截黃瓜,現在又多了一朵真豆角花。
荷葉沉了沉,又彈起來。那些東西在葉子上滾了滾,又停住了。
阿月看著它們,忽然覺得,這株荷花什麼都有。有真的,有假的。有去年的,有今年的。有它自己的,有別人給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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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謝了以後,豆角開始結了。很小很小的豆角,比黃瓜的瓜紐還小,青青的,細細的,藏在葉子下麵。不仔細看,以為還是花苞。
阿月發現了第一個豆角的時候,高興得不得了。他跑去找星漪乙,拉著她過來看。
“姐姐,豆角!”
星漪乙蹲下來看了看。
“嗯,結了小豆角。”
阿月用手比了比,比他的小拇指還短。
“它會長大的。”
星漪乙點點頭。
“會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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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角長得比黃瓜慢。黃瓜一天一個樣,今天這麼長,明天就那麼長了。豆角長了好幾天,還是那麼短,還是那麼細。阿月有些著急。
“雷大哥,豆角怎麼長這麼慢?”
雷震正在給黃瓜搭架子,聞言抬起頭。
“急什麼,該大的時候就大了。”
阿月想想也是,就不急了。他每天去看,每天用手比一比。今天比昨天長了一點點,明天又比今天長了一點點。很慢,但確實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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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角長到第三根的時候,阿月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他找了塊軟木頭,開始刻——刻一根豆角。
他刻得很慢,很認真。一刀一刀,一點一點。木頭在他手裏慢慢變樣——長長的,細細的,彎彎的,像一個月牙。
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
是一根豆角。彎彎的,和真的差不多。
他把木頭豆角放在豆角藤下麵。
“給你做個伴。”他說。
風吹過來,豆角葉子晃了晃。木頭豆角不會晃,就那樣躺著。
阿月覺得,它也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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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把那把舊刻刀和那根木頭豆角放在枕邊。木頭黃瓜也在,木頭花也在,木頭花瓣也在。枕邊越來越滿了。
他摸著那根木頭豆角,想著藤上那些真的豆角。
“母親,”他輕輕開口,“豆角開花了。”
“花是紫的,很小。”
“謝了,結了豆角。”
“很小,很慢。”
“但每天都在長。”
“你等著,長大了給你吃。”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輕拂。
豆角藤在月光下靜靜地爬著,一圈一圈,纏著架子。明天,又會高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