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時候，院子變了。
不是那種一夜之間的變，是一點一點的，每天變一點，等到發現的時候，整個院子都綠了。
荷花從牆角鋪出來，葉子一片挨著一片，大的比臉盆還大，小的也有巴掌那麼圓。粉色的花開了謝，謝了開，這一朵還沒落，那一朵又冒出來了。雷震說荷花能開到秋天，阿月就天天數，開了幾朵，謝了幾朵，還剩幾個花苞。數著數著就亂了，因為太多了。
豆角的藤爬滿了架子。不是一根架子，是雷震後來又搭了好幾根，連在一起，像一個小棚子。豆角從棚子上垂下來，一根一根的，長長的，彎彎的，紫的綠的都有。阿月每天都要摘幾根，摘的時候要小心，不能扯斷了藤。雷震教過他，一隻手托著豆角，一隻手掐蒂，輕輕一擰就下來了。
黃瓜的藤也爬滿了，不過不是往架子上爬，是往地上爬。雷震說黃瓜就是這樣長的，貼地長，葉子大，瓜藏在大葉子下麵，得撥開才能看見。阿月每天撥開葉子找黃瓜，像找寶藏一樣。找到了，就喊一聲“找到了”，然後小心地摘下來。
老槐樹下還種了幾棵西紅柿，是雷震後來種的。阿月沒見過西紅柿，剛長出來的時候，他以為是紅果子。雷震說不是，是西紅柿，熟了就能吃，酸酸甜甜的。阿月就天天等它紅。
牆角那棵豆角，阿月一直留著沒摘。那是第一棵長出來的豆角，彎彎的，比別的都大。雷震說再不吃就老了，阿月捨不得。他就讓它掛著，每天看看，摸摸。豆角皮變黃了，鼓鼓的，裏麵的豆子一顆一顆的，隔著皮都能摸到。
“它老了。”雷震說。
阿月把它摘下來，剝開皮，裏麵是一排豆子，圓圓的，青青的。他把豆子晾在窗台上。
“明年種。”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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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阿月坐在老槐樹下，把所有的木頭玩意兒都擺出來。木頭豆芽、木頭黃瓜、木頭花、木頭豆角、木頭燕子、木頭雞蛋、木頭花瓣、木頭小人。還有一個刻了一半的，是母親，還沒刻完。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一個一個摸過去。有的刻得好，有的刻得不好。有的很早就刻了，邊角都磨圓了。有的才刻不久，稜角還紮手。
他把它們排成一排，大的大，小的小，歪歪扭扭的。
星漪乙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這麼多。”她說。
阿月點點頭。
“都是種的。”他想了想，又說，“都是刻的。”
星漪乙笑了。
“都是你的。”
阿月看著那一排木頭玩意兒，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拿起那個刻了一半的木親，放在最中間。
“這個是母親。”他說。又拿起那個木頭小人，放在旁邊。“這個是我。”又拿起那個木頭花瓣，放在另一邊。“這個是荷花。”
他把它們擺好，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星漪乙。
“姐姐，你坐這邊。”他指了指小人旁邊。
星漪乙愣了一下。
“我又不是木頭。”
阿月想了想，跑回屋裏，拿出那把舊刻刀和一塊軟木頭。他蹲在老槐樹下，開始刻。刻得很快，不像平時那麼慢。一刀一刀，木頭屑飛了一地。
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
是一個小人，站著，頭髮長長的，穿著裙子。臉是歪的，身子也是一邊胖一邊瘦，但能看出來是女的。
他把那個小人放在木頭小人旁邊。
“這個是姐姐。”他說。
星漪乙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小人，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把那個小人拿起來，放在手心裏。
“這個給我。”她說。
阿月愣了一下。
“你要？”
星漪乙點點頭。
“我要。”
阿月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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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把那些木頭玩意兒一個一個放回枕邊。放完了，發現少了一個——姐姐拿走了。
他看著那塊空出來的地方，心裏空了一下，然後又滿了。
姐姐拿走了。
她會好好守著的。
他輕輕開口：
“母親，今天院子滿了。”
“荷花、豆角、黃瓜、西紅柿，都長了。”
“我刻了好多東西，都放在枕邊。”
“姐姐拿走了一個。”
“她很喜歡。”
“你那裏，也有院子嗎？”
“也種菜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輕拂。
院子裏的菜靜靜地長著。
明天，又會多幾根豆角，紅幾個西紅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