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阿月是被一陣寒氣弄醒的。他縮在被子裏,不想動,外麵的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窗玻璃上結了一層水霧。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道,透過那道縫往外看——院子裏白茫茫一片,不是雪,是霜。
他爬起來,穿上那件紅衣裳,跑到院子裏。青石板上白花花的,踩上去滑溜溜的,他打了個趔趄,扶住門框才站穩。荷花池結了薄冰,冰下麵的水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荷葉全枯了,垂著頭,耷拉在水麵上,邊上一圈白霜。絲瓜藤早拔了,隻剩幾根竹竿還杵在那裏,上麵也掛著霜。
他蹲在荷花池邊,看了一會兒。去年的這個時候,荷花也枯了,他也蹲在這裏看。一年過去了,荷花枯了又活,活了又枯。他還是蹲在這裏。
他站起來,跑到牆角去看那堆落葉。落葉上也結了霜,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層鹽。他伸手摸了摸,冰手。去年他也摸過,也是這麼冰。他把手縮回來,揣進兜裡。兜裡有那顆木頭豆芽,是春天刻的,一直揣著,邊角都磨圓了。他摸著那顆木頭豆芽,想著春天的事。那時候絲瓜還沒種,黃瓜還沒發芽,豆角才剛冒出頭。現在什麼都沒了。但明年還會有的。他蹲在落葉堆旁邊,又看了一會兒。
吃早飯的時候,雷震說霜降要吃柿子。“柿子熟了,甜。”他從廚房端出一盤柿子,紅紅的,軟軟的,皮薄得透亮。阿月拿起一個,咬了一口,甜,涼絲絲的,從嘴裏一直涼到肚子裏。他又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
“好吃嗎?”雷震問。
阿月點點頭。
“那多吃幾個。”
阿月吃了兩個,第三個拿在手裏,看了又看,沒吃。“留著。”他說。
“留到明天?”雷震問。
阿月搖搖頭。“留到明年。明年這個時候吃。”
雷震笑了。“留不到明年,幾天就壞了。”
阿月低頭看著那個柿子,想了想,把它放在窗台上。“那就留幾天。”
下午,阿月去看那根留種的絲瓜。絲瓜還掛在藤上,皮黃了,硬了,裂了好幾道口子,裏麵的籽黑黑的,看得見。他伸手摸了摸,沒有摘。再掛幾天,等它乾透。
他又去看豆角的種子。豆角種子曬在窗台上,十幾顆,扁扁的,青青的,他一顆一顆數過去,一顆沒少。黃瓜的種子收在小布袋裏,他開啟看了看,也是好好的。絲瓜的種子還在地裡,等幹了就能收了。
他把這些種子放在一起,豆角的,黃瓜的,絲瓜的。明年春天,把它們埋進土裏,澆水,曬太陽,又會長出來。他想著明年的樣子——絲瓜爬滿架,豆角一串一串的,黃瓜藏在葉子下麵。荷花也會開,粉的白的,一朵一朵的。燕子也會回來,在老槐樹上做窩。一年又一年。
傍晚的時候,阿月坐在老槐樹下,把那些木頭玩意兒一個一個拿出來。木頭豆芽、木頭黃瓜、木頭花、木頭豆角、木頭絲瓜須、木頭燕子、木頭雞蛋、木頭花瓣、木頭小人、木頭棚子、木頭西紅柿、木頭落葉、木頭宋峰。還有一個刻了一半的母親。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一個一個摸過去。有的刻得好,有的刻得不好。有的很早就刻了,邊角都磨圓了。有的才刻不久,稜角還紮手。他把它們排成一排,大的大,小的小,歪歪扭扭的。
星漪乙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霜降了。”她說。
阿月點點頭。“冬天快來了。”
星漪乙看著那一排木頭玩意兒,沒有說話。阿月拿起那個木頭花瓣,放在最邊上。“這個是春天的。”又拿起那個木頭黃瓜,放在它旁邊。“這個是夏天的。”又拿起那個木頭落葉,放在更旁邊。“這個是秋天的。”
他看了看那一排,又看了看星漪乙。“還差一個。”
“差什麼?”
“冬天的。”
星漪乙笑了。“冬天還沒到呢。”
阿月點點頭。“到了再刻。”
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把那把舊刻刀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枕邊。他摸著那個刻了一半的母親,想著白天的事。
“母親,”他輕輕開口,“今天霜降。”
“吃了柿子,很甜。”
“留了一個,放窗台上。”
“種子都收好了,明年春天種。”
“冬天快來了,到了再刻冬天的東西。”
“你那裏,也霜降了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凜冽。那根老絲瓜在風裏輕輕晃著,裏麵的籽黑黑的,等著明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