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宋峰迴來了。
阿月是在門口等著的。他已經等了六天，每天早晨起來就到門口站一會兒，等到星漪乙出來喊他吃飯。今天他沒等星漪乙喊，天還沒亮透就坐在門檻上了。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風從街口灌進來，冷得他縮了縮脖子。他把手揣進兜裡，摸著那顆木頭豆芽——邊角都磨圓了，滑溜溜的。
等了很久，久到他以為今天又等不到了。
街口出現一個人影。揹著布包，腰裏別著刀，走得很快。阿月揉了揉眼睛，怕看錯了。那個人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是宋峰。
阿月站起來，往前跑了兩步，又停住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宋峰走過來。宋峰也看到了他，腳步慢了一下，然後又加快了。
“宋大哥！”阿月喊。
宋峰走到他麵前，低下頭看著他。瘦了，臉上有風霜的痕跡，衣服也髒了，但眼睛還是那樣，沉沉的，靜靜的。
“回來了。”他說。
阿月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等了好幾天，想了好多話，現在一句也說不出來。他隻是站在那裏，仰著頭看著宋峰。
宋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阿月的眼睛亮了。
他轉身往院子裏跑，一邊跑一邊喊：“雷大哥！宋大哥回來了！羊肉！給宋大哥的羊肉！”
雷震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宋峰，咧嘴笑了。“回來了？正好，羊肉還熱著，給你留著呢。”
宋峰走進院子，在石桌旁坐下。雷震從灶台上端出一碗羊肉，還是滿的，一塊沒少。湯還是白的，上麵飄著油花，熱騰騰的。
宋峰低頭看著那碗羊肉，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拿起筷子，一塊一塊地吃著。吃得很慢，很認真。
阿月蹲在旁邊，看著他吃。“好吃嗎？”
宋峰點點頭。
阿月笑了。他跑回屋裏，從窗台上拿下那個木頭小人——刻了好幾天那個，站著，腰裏別著刀，眼睛看著遠方。又跑回來，遞給宋峰。
“這個也給你。”
宋峰接過，放在手心裏。很小，很輕，一刀一刀的痕跡還在，稜角紮手。和上次那個一樣，臉是歪的，刀也不直。他看了很久。
“兩個了。”阿月說，“你一個，我一個，窗台上還有一個。現在你又多了一個。”
宋峰把那個小人揣進懷裏，和之前那個放在一起。
“夠了。”他說。
阿月笑了。
下午，阿月坐在老槐樹下，看著宋峰。宋峰在院子裏走了一圈。看了看荷花池，池裏結了薄冰，枯葉凍在冰麵上，一動不動。看了看牆角那堆落葉，落葉上還掛著霜，白花花的。看了看那根老絲瓜，還掛在藤上，皮黃了，乾透了，裂了好幾道口子，裏麵的籽黑黑的，看得見。他站在絲瓜麵前，看了很久。
阿月跑過去，蹲在他旁邊。“絲瓜籽收了，十七顆。豆角的也收了，黃瓜的也收了。都收好了，明年春天種。”
宋峰點點頭。
阿月又跑到窗台上，把那包種子拿下來，給他看。“豆角的，扁扁的。黃瓜的，小小的。絲瓜的，還沒收，等它乾透。”
宋峰看著那包種子，沉默了片刻。“會好的。”他說。
阿月不知道他說的是種子還是別的什麼，但他點點頭。
“會好的。”
傍晚的時候，天晴了。太陽從雲層後麵鑽出來，照在院子裏，暖洋洋的。霜化了，青石板上濕漉漉的，老槐樹的枝丫上滴著水。阿月蹲在荷花池邊，看著冰也化了，水麵上漂著幾片枯葉，慢慢地轉著圈。
他站起來，跑到宋峰麵前。“宋大哥，你以後還走嗎？”
宋峰低下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走。”
阿月愣了一下。“還走？”
“嗯。但會回來。”
阿月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沉沉的，靜靜的，和以前一樣。但好像又多了一點什麼。他說不上來。他想了想，點點頭。“那我等你。”
宋峰沒有說話。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阿月的頭。
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把那把舊刻刀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枕邊。他摸著那個刻了一半的母親，想著白天的事。
“母親，”他輕輕開口，“今天立冬。”
“宋大哥回來了。”
“吃了羊肉，很香。”
“他以後還走，但會回來。”
“我等他。”
“你那裏，也立冬了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凜冽。窗台上那個柿子紅紅的，旁邊站著兩個木頭小人，都別著刀，都看著遠方。等著它們的主人回來。還會再走的，但還會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