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阿月跟著雷震去趕集。這是他第一次趕集。以前都是雷震一個人去,他在家等。今年雷震說,你大了,該去見識見識。阿月不知道什麼叫見識,但他想去。
集市在城南,要走小半個時辰。街上人多,摩肩接踵,擠來擠去。賣什麼的都有——糖葫蘆、年糕、糖人、麪人、風車、燈籠。阿月看花了眼,東張西望,脖子都轉酸了。
雷震拉著他的手,怕他走丟了。“跟緊,別鬆手。”
阿月點點頭,抓緊了雷震的手指。他的手小,握不住雷震的手掌,就握著食指和中指,緊緊的。
走到一個攤位前,雷震停下來。攤位上擺著各種糖——糖瓜、糖餅、糖棍、糖球,黃黃的,白白的,亮晶晶的,看著就饞人。
“阿月,想吃什麼?”
阿月看了看,指著那個圓圓的、黃黃的東西。“這個是什麼?”
“糖瓜。灶王爺吃的,甜得很。”
阿月想起去年小年,雷震在灶台上供了一盤糖瓜,說灶王爺吃了嘴甜,隻說好話。他沒見過灶王爺,但他吃過糖瓜,粘牙,甜,好吃。
“買這個。”
雷震買了一包糖瓜,用紙包著,遞給阿月。阿月捧著那包糖瓜,隔著紙都能聞到甜味。他忍不住,開啟紙包,拿出一顆,放進嘴裏。粘牙,甜,和去年一樣。
他嚼著那顆糖瓜,又看了看攤位上的其他東西。糖棍長長的,白白的,像根棍子。糖餅圓圓的,扁扁的,上麵還壓著花紋。糖球小小的,紅紅的,像一顆顆小珠子。他指了指糖棍。“雷大哥,這個也買。”
雷震又買了一包糖棍。阿月接過來,和糖瓜放在一起。又指了指糖餅。雷震又買了一包糖餅。又指了指糖球。雷震又買了一包糖球。
“夠了嗎?”雷震問。
阿月看了看懷裏那一堆紙包。“夠了。回去分給大家。”
雷震笑了。“行,回去分。”
回家的路上,阿月把那包糖瓜開啟,數了數,十二顆。糖棍,八根。糖餅,六個。糖球,十五顆。他記在心裏,想著怎麼分。姐姐幾顆,師父幾顆,宋大哥幾顆,白先生幾顆。分完了,自己還剩幾顆。
他算了一路,到家的時候,還沒算清楚。雷震說進屋再算,他就跑進屋,把那些糖倒在桌上,一顆一顆分。
姐姐三顆糖瓜,兩根糖棍,一個糖餅,三顆糖球。師父三顆糖瓜,兩根糖棍,一個糖餅,三顆糖球。宋大哥三顆糖瓜,兩根糖棍,一個糖餅,三顆糖球。白先生三顆糖瓜,兩根糖棍,一個糖餅,三顆糖球。
分完了,還剩兩顆糖瓜,兩根糖棍,兩個糖餅,三顆糖球。是他的。
他把自己的那份收起來,放在枕邊的小布袋裏。又把分給姐姐的那份包好,放在她枕頭上。師父的那份放在他桌上。宋大哥的那份放在他床頭。白先生的那份——白先生不在,不知道去哪了。阿月把它放在白先生房間的桌上,用紙壓好,怕風吹跑了。
下午,阿月坐在老槐樹下,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他找了塊軟木頭,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顆糖瓜吧。
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圓圓的,黃黃的——木頭是白的,不黃,但他刻得圓。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是一顆糖瓜。不像真的那麼圓,但確實是糖瓜。
他把木頭糖瓜放在桌上,和那些真糖瓜放在一起。真糖瓜是黃的,它是白的。真糖瓜是甜的,它不甜。但他很喜歡。他把它拿起來,揣進兜裡,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
傍晚的時候,白先生回來了。他走到桌邊,看到那包糖,愣了一下。他開啟紙包,裏麵是三顆糖瓜,兩根糖棍,一個糖餅,三顆糖球。他看了很久。
阿月跑過來。“白先生,給你的。集市上買的。”
白先生低下頭,看著他。“你分的?”
阿月點點頭。“大家都有。”
白先生沉默了片刻。他從紙包裡拿出一顆糖瓜,放進嘴裏。嚼了嚼。
“甜。”他說。
阿月的眼睛亮了。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兜裡那顆木頭糖瓜。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
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去趕集了。”
“第一次趕集,人多,擠得很。”
“買了糖瓜、糖棍、糖餅、糖球。”
“回來分了,大家都有。”
“刻了一顆糖瓜,不像,但圓圓的。”
“白先生說甜。”
“你那裏,也有糖瓜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
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
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凜冽。桌上的糖還包著,等著明天吃。年,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