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裡的一個清晨，阿月是被一陣雷聲吵醒的。
那雷聲不響，悶悶的，遠遠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他睜開眼睛，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然後一骨碌爬起來，跑到窗邊，推開窗。
外麵，天灰濛濛的，要下雨的樣子。院子裏的雪早就化了，青石板濕漉漉的，老槐樹的枝丫上冒著一點點嫩芽。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什麼，跑到牆角去看那堆落葉。落葉爛了大半，和泥土混在一起，黑黑的，軟軟的。他蹲在旁邊，撥開那些爛葉子，看到泥土裏有一點綠。很小很小的一點，剛從泥土裏探出頭來，嫩得能掐出水。
是荷花。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醒了。”他說。那點綠在風裏搖了搖，像是在回答他。
吃早飯的時候，阿月問秦老大夫：“師父，今天是什麼日子？”
秦老大夫想了想。“驚蟄。”
阿月點點頭。“怪不得打雷了。”
“驚蟄就是春雷一響，冬天藏起來的蟲子們都醒了。”秦老大夫說，“該出來的都出來了。”
阿月想起去年驚蟄，他也蹲在院子裏等蟲子醒。等了一上午，等到一隻螞蟻。今天不用等了，它們自己會出來的。
上午，阿月蹲在荷花旁邊，等蟲子。等了一會兒，牆角爬出一隻螞蟻，黑黑的，小小的。又等了一會兒，老槐樹的樹榦上趴著一隻甲蟲，殼是綠的。又等了一會兒，泥土裏鑽出一條蚯蚓，紅紅的，長長的。阿月看著它們，一個一個看過去。螞蟻爬得很慢，甲蟲趴著不動，蚯蚓又鑽回土裏了。
他跑回屋裏，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他找了塊軟木頭，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隻螞蟻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圓圓的腦袋，圓圓的身子，細細的腿。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螞蟻，像一個圓球，長了六根棍子。他又刻了一隻甲蟲，圓圓的，背上刻幾道紋，像殼。又刻了一條蚯蚓，長長的，彎彎的，像根繩子。刻完了，他把它們放在荷花旁邊。
“你們醒了，陪荷花說說話。”他說。
蟲子們不會說話。但他覺得，它們在聽。
下午，阿月去找宋峰練刀。宋峰站在院子裏，手裏握著那把長刀，一招一式，很慢。阿月拿著那把小木劍，站在他旁邊，學著他的樣子比劃。宋峰收刀，看著他。“手高了。”
阿月把手放低一點。“肩鬆了。”
阿月把肩膀繃緊。“不是繃緊，是放鬆。”
阿月有些糊塗了，不知道該怎麼放鬆。宋峰走過來，握住他的手腕，帶著他做了一遍。“這樣。”
阿月跟著他的動作，一劍一劍地劈出去。這次感覺對了。“記住了？”宋峰問。阿月點點頭。“記住了。”
傍晚的時候，阿月又去看荷花。那點綠大了一點點，兩片小葉子舒展開來，嫩嫩的，綠綠的。他蹲在它麵前，和它說話。“你今天醒了。蟲子們也醒了。春天來了。”
那株荷花在風裏搖了搖，像是在說“你也是”。
晚上，阿月坐在老槐樹下，把那些木頭玩意兒一個一個拿出來。木頭豆芽、木頭餃子、木頭冰燈、木頭門神、木頭魚、木頭糖、木頭兔子、木頭螞蟻、木頭甲蟲、木頭蚯蚓。還有一個刻了一半的母親。他一個一個看過去，一個一個摸過去。有的刻得好，有的刻得不好。有的很早就刻了，邊角都磨圓了。有的才刻不久，稜角還紮手。
星漪乙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驚蟄了。”她說。
阿月點點頭。“蟲子醒了，荷花也醒了。”
星漪乙看著那一排木頭玩意兒，沒有說話。阿月拿起那個木頭螞蟻，放在最邊上。“這個是今天的。”又拿起那個木頭甲蟲，放在它旁邊。“這個也是今天的。”又拿起那個木頭蚯蚓，放在更旁邊。“這個也是。”
他把它們擺好，看了很久。“一年了。”他說。
星漪乙愣了一下。“什麼？”
阿月指著那些木頭玩意兒。“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冬天的。都在這裏了。”
星漪乙看著那一排歪歪扭扭的木頭玩意兒，看了很久。“明年還會有。”她說。
阿月點點頭。“明年刻新的。”
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兜裡那隻木頭螞蟻。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
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驚蟄。”
“打雷了，蟲子醒了。”
“荷花也醒了，剛發芽，一點點綠。”
“刻了螞蟻、甲蟲、蚯蚓，放在荷花旁邊，陪它說話。”
“春天來了。”
“你那裏，也驚蟄了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
窗外，夜風輕拂。院子裏的荷花又大了一點點。明天還會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