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醜時。
阿月是被雷震搖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雷震蹲在他麵前，臉被火光照得紅紅的。“阿月，醒醒，到了。”
他爬起來，揉揉眼睛。周圍黑漆漆的，火已經滅了，隻剩一堆灰燼，還冒著細細的白煙。星漪乙站在旁邊，給他披上外衣。宋峰站在不遠處，望著前方。秦老大夫拄著柺杖，也望著同一個方向。
阿月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去。黑。什麼也看不見。但有什麼東西在那裏——他能感覺到。不是聲音，不是光，是另一種感覺，像有什麼東西壓在那裏，沉沉的，靜靜的。
“那就是哀牢山。”雷震說。
他們開始往上走。沒有路，到處都是石頭和枯草，高一腳低一腳的。阿月拉著星漪乙的手，走得很慢。前麵有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從黑暗裏傳過來。又走了一會兒，能看見人影了。很多，三三兩兩地站著，坐著，蹲著，都望著同一個方向——山頂。沒有人說話，都安安靜靜地等著。
雷震找了個地方，讓大家坐下來。地上涼，石頭硌得慌。阿月靠著星漪乙，把兜裡的木頭豆芽掏出來，握在手心裏。大家都在等。等什麼呢？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大家都在等。
等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天不會再亮了。然後，有人輕輕說了一聲：“快了。”
他抬起頭。山頂還是黑的。但有什麼東西變了。他說不上來，就是變了。像有什麼東西在靠近，很慢，很輕，但確實在靠近。
然後，山頂亮了。不是光，是另一種亮。像有人在那裏開啟了一扇門，門後麵是另一個世界——亮得不像話，白得不像話。但看著不刺眼，就是亮。
阿月愣住了。旁邊有人站起來，有人往前走。他聽到有人在喊：“開了！開了！”聲音發顫，不知是冷還是激動。他拉著星漪乙的手，也跟著往前走。走幾步，停一下，又走幾步。
那道門越來越大，越來越亮。他看不清門後麵有什麼——太亮了，什麼都看不清。但他覺得，那裏麵什麼都有。什麼都有。他往前走，越走越快。星漪乙拉著他的手，也跟著他走。雷震在後麵喊：“慢點，別摔著！”
他沒聽。他走得更快了。那道門就在前麵，越來越近，越來越亮。他伸出手，想去夠——
一隻手按在他肩上。很輕，但很穩。他停下來。回過頭。
白先生站在他身後。白衣，白得發亮，和那道門一樣白。但不一樣——門是冷的，白先生是暖的。
“白先生？”阿月愣住了，“你怎麼在這裏？”
白先生沒有回答。他看著那道門，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阿月。“該回去了。”他說。
阿月愣了一下。“回去？還沒到呢。”
白先生搖搖頭。“到了。就在這裏。”
阿月不懂。他看了看那道門，又看了看白先生。門很亮，白先生也很亮。但門很遠，白先生很近。門裏什麼都有，白先生就在這裏。他想了想，把手縮回來，揣進兜裡，碰到那顆木頭豆芽。
“白先生，你去過那邊嗎？”
白先生沉默了片刻。“去過。”
“那邊有什麼？”
白先生想了想。“什麼都有。”
阿月又想了想。“那你怎麼回來了？”
白先生低下頭，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阿月的頭。“這裏有人等我。”
阿月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他轉過身，拉著星漪乙的手。“姐姐，我們回去吧。”
星漪乙看著他，眼眶紅了。“不去了？”
阿月搖搖頭。“不去了。”他摸了摸兜裡的木頭豆芽，“母親不在這裏。”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好走。天快亮了，東邊泛著魚肚白。山下的路能看清了，彎彎曲曲的，通向城裏。阿月走得很快，星漪乙跟在他旁邊，雷震在後麵，宋峰在後麵，秦老大夫在後麵，白先生也在後麵。阿月回頭看了一眼——山頂的亮光正在暗下去，那道門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有人還在往上走，有人已經停下了。他看著那道門，看著它一點一點暗下去，一點一點消失。
然後他轉過頭，繼續走。
天亮的時候，他們到了山腳下。馬車還停在那裏，馬低著頭吃草。雷震把東西搬上車，宋峰去套馬，秦老大夫靠著藥箱閉目養神。阿月坐在石頭上，把那顆木頭豆芽掏出來，放在手心裏看。刻了一年多了，歪歪扭扭的，頭大身子小。
星漪乙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阿月，後悔嗎？”
阿月搖搖頭。“不後悔。”
“為什麼？”
阿月想了想。“母親不在那邊。”他把木頭豆芽舉起來，對著光看。天亮了，木頭豆芽黃黃的，暖暖的。“她在這裏。”他指了指兜裡，又指了指荷花池的方向，又指了指院子，又指了指大家。“都在這裏。”
星漪乙看著他，眼眶紅了。她伸出手，輕輕攬住他的肩膀。阿月靠著她，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升起來。今天天氣好，沒有風，天藍得很。
雷震喊他們上車。阿月爬上去，挨著星漪乙坐下。馬車動了，輪子碾過土路，咕嚕咕嚕響。阿月回頭看了一眼——哀牢山在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山頂什麼也沒有了，和別的山一樣，灰撲撲的，靜靜的。他看了一會兒，轉過頭來。
“雷大哥，回去種豆角。”
雷震回過頭，咧嘴笑了。“行，回去種豆角。”
阿月也笑了。他摸了摸兜裡的木頭豆芽，又摸了摸那顆木頭餃子，又摸了摸那顆木頭糖。都還在。
“母親，”他在心裏輕輕說，“我們回家了。”
馬車在土路上走著，咕嚕咕嚕，咕嚕咕嚕。春天在後麵追，他們在前麵走。回去種豆角，等荷花開了，等燕子回來。年復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