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將盡的時候,荷花開始落了。阿月是第一個發現的。那天早晨他照例蹲在池邊,一朵一朵地數——昨天還開著的那朵粉的,今天花瓣散了一池,漂在水麵上,粉的白的,圍在綠葉周圍。他愣在那裏,看了很久。
“你謝了。”他輕聲說。那朵花已經沒了,隻剩一個蓮蓬,青青的,小小的,立在枝頭。他伸手摸了摸,蓮蓬硬硬的,裏麵的蓮子還小,摸不到。
他跑回屋裏,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找了一塊軟木頭,蹲在池邊開始刻。刻一朵落花。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花瓣一片一片地刻,散的,漂在水上的樣子。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花瓣太厚了,漂不起來。他又刻了一片,薄一點,還是不像。第三片,他不再刻整朵花了,就刻一片花瓣,彎彎的,薄薄的,像真的。
他把那片木頭花瓣放在池邊,和那些真花瓣放在一起。真花瓣是粉的,它是白的。真花瓣是軟的,它是硬的。但他覺得,它們該做個伴。
上午,阿月坐在老槐樹下,看著那些落花。風一吹,花瓣從枝頭飄下來,落在水麵上,落在荷葉上,落在地上。他撿起一片,放在手心裏。花瓣軟塌塌的,顏色也淡了,邊角有點發黑。他把它放在石桌上,又去撿了一片,又撿了一片。撿了一堆,粉的白的,堆在一起。
星漪乙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落了。”她說。
阿月點點頭。“嗯,落了。”
“明年還會開。”
阿月又點點頭。“我知道。”他把那些花瓣一片一片擺好,大的在下麵,小的在上麵,擺成一朵花的形狀。擺完了,退後一步看。像一朵花,又不像。花瓣是散的,但擺在一起,就好看了。
傍晚的時候,阿月又去看那個蓮蓬。大了一點,鼓鼓的,裏麵的蓮子能摸到了,一顆一顆的,硬硬的。他摸了摸,沒有摘。等它熟了,摘下來,剝出蓮子,明年種。
他蹲在池邊,和蓮蓬說話。“你慢慢長,不著急。我等你。”
蓮蓬不會回答。但他覺得,它在聽。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片木頭花瓣。薄薄的,彎彎的,邊角磨得滑溜溜的。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木頭豆芽、木頭餃子、木頭糖、木頭螞蟻、木頭甲蟲、木頭蚯蚓、木頭荷花、木頭花瓣。還有一個刻了一半的母親。他一個一個看過去,一個一個摸過去。有的刻得好,有的刻得不好。有的很早就刻了,邊角都磨圓了。有的才刻不久,稜角還紮手。
他拿起那片木頭花瓣,看了很久。春天刻豆芽,夏天刻荷花。花開了,刻一朵。花落了,刻一片。一年又一年。
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荷花落了。刻了一片花瓣,放在池邊。蓮蓬還在,等它熟了取蓮子。明年種下去,又會長出來。一年又一年。”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荷花還在落,明天還會落。但明年還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