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阿月是被雷震喊醒的。不是平時那種“阿月，吃飯了”的喊法，是另一種——帶著勁兒的，像是有什麼好事要發生了。他睜開眼，雷震站在門口，手裏提著一塊肉，紅白相間，肥的透亮，瘦的鮮紅。
“阿月，起來！今天貼秋膘！”
阿月爬起來，揉揉眼睛。“貼秋膘是什麼？”
“吃肉！”雷震把肉舉高，“夏天太熱，人都瘦了。立秋了，得補回來！”
阿月看著那塊肉，嚥了咽口水。他穿上衣服，跑到廚房門口蹲著。
雷震把那塊肉放在案板上，切了。不是平時那種切法——平時切肉，切的是薄片，炒菜用的。今天切的是大塊，一寸見方，一塊一塊，堆在盆裡。阿月數了數，十二塊。
“雷大哥，這麼多，吃得完嗎？”
雷震笑了。“吃得完。你宋大哥一個人能吃五塊。”
阿月看了看宋峰。宋峰站在院子裏，腰裏別著刀，正望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他從來沒見宋大哥吃過五塊肉。但他覺得，也許真的能吃五塊。
雷震把肉下鍋了。焯水，去沫，撈出來。鍋裡放糖，炒糖色，糖化了，變成褐色的泡泡，把肉倒進去，翻炒，上色。加醬油，加料酒，加蔥薑，加八角桂皮，加水，漫過肉。蓋上鍋蓋，小火慢燉。
廚房裏全是香味。阿月蹲在門口，聞著那香味，肚子咕咕叫。他往灶膛裡看了一眼，火苗舔著鍋底，紅紅的，暖暖的。
“雷大哥，好了嗎？”
“早著呢。燉一個時辰。”
阿月不知道一個時辰是多久。他蹲在那裏等著。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去院子裏轉了一圈，又回來蹲著。又去荷花池邊看了一圈，又回來蹲著。荷花落了大半，剩下的幾朵也蔫蔫的，沒什麼精神。蓮蓬黃了，乾乾的，他伸手摸了摸，沒摘。等它自己裂開。
他又去看豆角。豆角少了，稀稀拉拉的幾根掛在藤上。他摘了三根，放在籃子裏。又去看黃瓜。黃瓜藤黃了，葉子邊上一圈枯黃。最後幾根小黃瓜藏在葉子下麵，他撥開葉子找了找，找到兩根，摘了。又去看絲瓜。絲瓜結得多，一根一根，長長的，垂在架子下麵。最大的那根已經比他手臂還長了，皮黃了，硬了，是留著做種的。他伸手摸了摸，沒有摘。再掛幾天，等它乾透。
他提著籃子走回廚房。雷震掀開鍋蓋看了一眼，又蓋上了。“還要一會兒。”
阿月把籃子放在地上，又蹲回門口。這回他不走了，就蹲在那裏等著。灶膛裡的火小了些，雷震又添了一根柴。火苗又旺了，舔著鍋底，劈裡啪啦響。
“雷大哥，好了嗎？”
“快了。”
又等了一會兒。
“雷大哥，好了嗎？”
雷震掀開鍋蓋，拿筷子戳了戳肉，戳進去了。“好了。”
他把肉一塊一塊撈出來，碼在盤子裏。紅亮亮的，油汪汪的，肉皮顫顫的，筷子一夾就能夾斷。阿月看著那盤肉，眼睛都直了。
“嘗嘗。”雷震夾了一塊，放在小碗裏，遞給阿月。
阿月接過，吹了吹，咬了一口。燙，但他捨不得吐。肉爛了，入口即化，鹹香，回甜，滿嘴都是油。他嚼著那塊肉，眼睛眯成了月牙。
“好吃！”
雷震笑了。“那當然，我燉的。”
阿月吃了一塊，又吃了一塊。第三塊他夾起來，沒吃，放在碗裏。給姐姐留。第四塊，給師父留。第五塊，給宋大哥留。第六塊，給白先生留。白先生不在，但給他留著。
雷震看他那副模樣，笑了。“都有，管夠。”
阿月把那塊肉放回自己碗裏，吃了。吃了一塊，又一塊。吃到第四塊的時候，他停下來，喝了一口水。吃不下了。他摸了摸肚子，圓滾滾的。他靠在門框上，看著雷震把剩下的肉端上桌。
大家圍坐在桌邊。星漪乙吃了一塊，秦老大夫吃了一塊，宋峰吃了三塊。白先生不在，他那份用碗扣著，放在灶台上。阿月看著大家吃肉，心裏很高興。
吃完飯，阿月坐在老槐樹下，摸著肚子。撐了，但舒服。他打了個嗝，眯著眼睛看院子裏的陽光。立秋了，太陽還是那麼亮，但沒那麼燙了。風吹過來，涼絲絲的。
他跑回屋裏，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他找了塊軟木頭，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塊肉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方方的，厚厚的，上麵刻幾道紋，像肉皮。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肉，像一塊磚。他又刻了一塊，這次刻得小一點，薄一點，上麵刻了紋，還刻了一個骨頭。香了，像紅燒肉。
他把木頭肉放在桌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木頭豆芽、木頭餃子、木頭糖、木頭螞蟻、木頭甲蟲、木頭蚯蚓、木頭荷花、木頭花瓣、木頭蓮蓬、木頭落葉，現在又多了一塊木頭肉。他一個一個看過去，一個一個摸過去。有的刻得好，有的刻得不好。有的很早就刻了，邊角都磨圓了。有的才刻不久，稜角還紮手。
他拿起那塊木頭肉，看了看。不像真的那麼紅，那麼亮。但他很喜歡。他把它揣進兜裡，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兜裡那塊木頭肉。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立秋。貼秋膘，吃了紅燒肉。四塊，吃不下了。刻了一塊，不像，像磚頭。但留著，明年刻個像的。”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秋天來了，肉吃了，明年立秋還會吃。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