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峰獨自坐在老槐樹下,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晚飯的時候他沒說幾句話,大家也習慣了。雷震在收拾碗筷,星漪乙在哄阿月睡覺,秦老大夫回屋看書去了。院子裏隻剩他一個人,還有那棵老槐樹,還有牆角那架已經枯黃的絲瓜。白先生還沒回來,不知道去了哪裏。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握了二十多年的刀。從碧龍潭到鏡域,從鏡域到這裏,刀換了無數把,手還是那雙手。指節粗大,掌心有繭,虎口磨得發硬。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碧龍潭。他想起那條石龍,想起那股湧入體內的青碧色光芒,想起那條在他掌心遊動的小龍。那龍後來不見了,不知道去了哪裏。但那股力量還在,沉在丹田深處,像一塊石頭,壓在那裏,不聲不響。
他站起來,拔出長刀。月光照在刀身上,青碧色的光芒從刀鋒上流過,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握著刀,站了很久。然後他劈出一刀。不是練刀的那種劈法,是另一種——很慢,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刀鋒劃過空氣,沒有聲音。但他知道,這一刀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劈刀,用的是力氣。現在他劈刀,用的是別的東西。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不是力氣,不是速度,不是技巧,是另一種——像碧龍潭底那股水,看著靜,但深。他看著刀鋒上那道淡淡的光芒,忽然想起阿月刻的那些木頭玩意兒。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都不一樣。豆芽是豆芽,餃子是餃子,荷花是荷花。他刻不出那些東西。他隻會握刀。
刀鋒上的光芒暗了,他收刀入鞘。又坐回老槐樹下。
夜風從西北方向吹來,帶著一絲涼意。他想起碧龍潭邊的村子,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樹——比這棵粗,比這棵老,樹榦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三叔坐在樹下打盹,看到他,眯著眼笑。小峰,回來了。他點點頭。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三叔不說別的,就說這兩句。回來就好。
他摸了摸懷裏。那裏有兩個木頭小人,是阿月刻的。一個站著,腰裏別著刀,眼睛看著遠方。另一個也是站著,腰裏別著刀,眼睛看著遠方。一個給了,一個還沒給。兩個都一樣,歪歪扭扭的,臉是歪的,刀也不直。但他一直揣著。他掏出那個還沒給的,放在手心裏。很小,很輕,一刀一刀的痕跡還在,稜角紮手。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它放回懷裏,站起來,走回屋裏。阿月已經睡了,躺在床上,手裏還握著那把舊刻刀。枕邊擺滿了木頭玩意兒,豆芽、餃子、糖、螞蟻、甲蟲、蚯蚓、荷花、花瓣、蓮蓬、落葉、肉,排成一排,歪歪扭扭的。他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個木頭小人從懷裏掏出來,放在阿月枕邊,放在那排木頭玩意兒旁邊。
阿月翻了個身,手鬆開了,刻刀掉在枕頭上。宋峰把刻刀拿起來,放在桌上。他又看了阿月一眼,轉身走出房間。
院子裏,月光還是那麼亮。他站在老槐樹下,望著西北方向。碧龍潭在那邊,村子在那邊,爹孃的墳在那邊。他想起爹送他走的那天,站在村口,一直看著他,直到看不見。他走了很遠,回頭再看,那個點還在。他走了更遠,再看,沒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爹的手也是這樣的,粗大,有繭,握過鋤頭,握過扁擔,沒握過刀。他不會握刀,但他會種地。他把種子埋進土裏,澆水,施肥,等著發芽。他沒見過爹種地。他走的時候還小,隻記得爹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些剛冒頭的秧苗,一看就是半天。那時候不懂。現在他懂了。
他拔出刀,又劈出一刀。這一刀比剛才那刀快了些,刀鋒劃過空氣,發出一聲輕響。青碧色的光芒從刀鋒上流過,比剛才亮了一點。他收刀入鞘,走回屋裏。
躺在床上,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很亂,又很靜。亂的是過去,靜的是現在。過去的事一件一件翻出來——爹的臉,孃的臉,村口的老槐樹,碧龍潭的水,那條石龍,那股光芒,那條遊動的小龍。小龍後來不見了。但那股力量還在,沉在丹田深處,像一塊石頭。不是壓著,是鎮著。鎮著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塊石頭不會碎。它會一直在那裏,不聲不響。
他翻了個身,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月光。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窗台上。窗台上放著那包豆角種子,紙包鼓鼓的,是阿月收的。明年春天種下去,又會發芽。他想起阿月說的那句話——一年又一年。是啊,一年又一年。荷花開了謝,謝了開。豆角種了收,收了種。他離開碧龍潭,又回來了。回來了,又走了。走了,還會回來。一年又一年。
他閉上眼睛。這回真的靜了。沒有聲音,沒有畫麵,隻有黑暗,和丹田深處那塊石頭。不聲不響。
他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