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節。天還沒黑,雷震就在院子裏擺好了桌子。桌子上放著月餅、柿子、石榴、棗,還有一壺酒。阿月蹲在旁邊,看著那些東西,嚥了咽口水。月餅是雷震自己做的,皮有點硬,但餡多,芝麻的,花生的,還有紅豆的。他伸手想拿一個,雷震把他的手開啟了。“等月亮出來再吃。”
阿月縮回手,繼續蹲著等。天黑了,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又圓又大,掛在老槐樹上麵,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雷震把酒倒上,大家圍坐在桌邊。阿月拿了一個芝麻月餅,咬了一口,皮硬,但餡香,嚼了半天才嚥下去。他又咬了一口,這回嚼得快些。
星漪乙坐在他旁邊,吃著一個紅豆月餅,吃得很慢。秦老大夫喝著酒,眯著眼睛看月亮。宋峰沒吃,也沒喝,就坐著,看著遠處。白先生不在。不知道去哪了。
阿月吃完一個月餅,又拿了一個花生的。他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問:“姐姐,母親吃過月餅嗎?”
星漪乙愣了一下。“吃過。”
“什麼餡的?”
星漪乙想了想。“芝麻的。她喜歡吃芝麻的。”
阿月低下頭,看著手裏那個花生月餅。他把花生月餅放下,又拿了一個芝麻的,咬了一口。嚼著嚼著,他忽然把月餅舉起來,對著月亮。“母親,給你吃。”
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阿月覺得,那是母親在說“甜”。
宋峰坐在那裏,看著阿月舉著月餅對著月亮,心裏忽然動了一下。他想起碧龍潭,想起小時候過中秋,娘也會在院子裏擺桌子,放上月餅和柿子。爹坐在旁邊,不說話,就坐著,和他現在一樣。他那時候不懂爹在想什麼。現在他懂了。爹在想家。爹的家在更遠的地方,他從沒去過。但爹每年中秋都坐在那裏,看著月亮,不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的月餅。芝麻的。他拿起一個,咬了一口。甜,膩,嚥下去的時候噎了一下。他又咬了一口,這回慢些。吃完了一個,又拿了一個。吃了三個,他停下來,喝了一口水。
“宋大哥,你小時候過中秋嗎?”阿月問。
宋峰點點頭。“過。”
“吃什麼?”
“月餅。柿子。”
“和現在一樣?”
宋峰想了想。“差不多。”
阿月點點頭,又去拿了一個柿子。柿子紅了,軟了,皮薄得透亮。他咬了一口,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用袖子擦了擦。“甜。”他說。
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大家散了。雷震收拾桌子,秦老大夫回屋了,星漪乙領著阿月去洗臉。宋峰還坐在老槐樹下。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長。
他想起爹。爹也是坐在老槐樹下,不說話,就坐著。他那時候小,不懂爹在想什麼。現在他懂了。爹在想老家。老家在哪裏?他不知道。爹從來沒說過。隻說過一句——“我老家不在這裏。”不在這裏,在哪裏?他沒問過。現在想問,問不了了。
他摸了摸懷裏那兩個木頭小人。一個給了,一個還沒給。他掏出那個沒給的,放在手心裏。阿月刻的,歪歪扭扭的,臉是歪的,刀也不直。他看了很久,把它放回懷裏。
“爹,”他在心裏輕輕喊了一聲。沒有人回答。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幾片,飄在他麵前,落在桌上。他撿起一片,放在手心裏。葉子黃了,幹了,邊上一圈枯黃。他看了很久,把它放在桌上。
站起來,走回屋裏。
躺在床上,他閉上眼睛。丹田深處那塊石頭,不聲不響。它也在等。等什麼?他忽然想,也許是在等他自己。等他知道該往哪裏走。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光。月亮很圓,很亮,照在窗台上。窗台上放著那包豆角種子,紙包鼓鼓的,是阿月收的。明年春天種下去,又會發芽。一年又一年。
他閉上眼睛。這回真的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