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前一天的傍晚，宋峰在柴房裏翻出一把舊刀。
說是柴房，其實是個堆雜物的地方。不用的農具、破了的筐子、缺了腿的凳子，都扔在裏麵。他去找一根繩子，翻著翻著，在牆角看到一把刀。刀身銹了，刀刃捲了，刀柄上的纏繩斷了，垂下來，像一根乾枯的藤。他蹲下來，把那把刀拿起來。很沉，比看起來沉得多。
他擦掉刀身上的灰，露出下麵的銹。銹很厚，一層一層的，像樹皮。刀刃卷得厲害，好幾個口子，像被什麼東西啃過。刀柄是木頭的，磨得光滑發亮，不知道握了多少年。他握著刀柄，感覺正好，像是為他做的一樣。他舉起刀，對著光看。光從窗欞裡照進來，照在刀身上。銹是紅的，紅的下麵透出一點青白色，很淡，但看得到。
他忽然想起白先生那把舊刀。那把刀也是青白色的，也有水波紋。這把也有，被銹蓋住了，但看得到。他用手摸了摸那些波紋，一層一層，從刀尖到刀尾，和那把一樣。他站起來，拿著那把刀，走出柴房。
院子裏，雷震正在劈柴。看到他手裏的刀，愣了一下。“哪來的？”
“柴房。”
雷震接過去，看了看。“這刀有些年頭了。”他用手指彈了彈刀身，發出悶響，不像好刀那種清脆的聲音。“銹成這樣，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宋峰把刀拿回來。“能用。”
雷震看著他，沒再說什麼。宋峰蹲在磨刀石旁邊，開始磨刀。不是白先生那種磨法，是他自己的磨法，來回推，推快了就行。磨了幾下，銹掉了，露出下麵的青白色。他停下來，用手指試了試刃口。還是鈍的。又磨了幾下，再試。快了。又磨了幾下，再試。刀刃割破了手指，血珠冒出來。他看了看，沒擦，繼續磨。
雷震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走開了。阿月跑過來，蹲在他旁邊。“宋大哥，這是什麼刀？”
宋峰頭也不抬。“舊刀。”
“誰的？”
“不知道。”
阿月蹲在那裏，看著他磨。磨一會兒，試試刃口。磨一會兒，試試刃口。磨了半個時辰，刀刃亮了，青白色的，和碧龍潭的水一個顏色。阿月伸手想摸，宋峰把刀拿開了。“別摸，利。”
阿月縮回手，看著那把刀。刀身上的水波紋全露出來了，一層一層，從刀尖到刀尾，在夕陽下閃著光。“好看。”他說。
宋峰把刀舉起來，對著光看。確實好看。他握著刀柄，揮了一下。很輕，但刀鋒劃過空氣，發出一聲輕響。不像白先生那把那麼尖，是另一種聲音，沉沉的，悶悶的，像遠處打雷。他愣了一下。又揮了一下，還是那個聲音。他收刀入鞘，沒有鞘，就用布包了，放在屋裏。
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把刀放在枕邊。月光照在刀上，青白色的，淡淡的。他閉上眼睛，想著這把刀是誰的。為什麼扔在柴房？為什麼銹成這樣？它等了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一直在等。等有人把它撿起來，磨亮，再用。
他翻了個身，看著那把刀。刀靜靜地躺著，不聲不響。丹田深處那塊石頭，也不聲不響。它們像在說什麼，但他聽不見。也許有一天會聽見的。
第二天一早，宋峰又磨那把刀。磨了一上午，刀刃快得能剃汗毛。他找了一塊木頭，削了一根木棍，當刀鞘。木棍掏空，刀插進去，剛好。他把它別在腰間，和那把長刀並排。長刀是殺敵的，這把是做什麼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有用。
阿月跑過來，看著他腰間那把新刀。“宋大哥，你以後帶兩把刀？”
宋峰點點頭。
“那把有名字嗎？”
宋峰搖搖頭。“沒有。”
阿月想了想。“叫它小青吧。青色的，好看。”
宋峰低下頭，看著那把刀。青白色的刀身在陽光下泛著光。他沉默了片刻。“好。”
阿月笑了。他跑回屋裏，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找了一塊軟木頭，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把刀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長長的，窄窄的，刀身刻了幾道紋，像水波。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太胖了。他又刻了一把，這次窄一點，長一點，紋刻得深一點。像了。他把木頭刀遞給宋峰。“給你。和小青一樣的。”
宋峰接過那把木頭刀，放在手心裏。很小，很輕，一刀一刀的痕跡還在，稜角紮手。他看了很久。“謝謝。”他說。阿月笑了。
那天晚上，宋峰把那把木頭刀放在枕邊，和小青放在一起。他輕輕開口：“爹，今天撿了一把刀。銹了，磨亮了，青白色的，和阿月刻的那把一樣。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小青。阿月取的。你聽到了嗎？”沒有人回答。月光灑落，照在那兩把刀上，一把鐵的，一把木頭的，並排躺著。他閉上眼睛。丹田深處那塊石頭，不聲不響。它在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