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那天,宋峰在院子裏站了一整天。
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穿好衣服,走到院子裏。天上飄著細碎的雪,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粒一粒的,像鹽,落在臉上,涼絲絲的。他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那些雪從灰濛濛的天空飄下來,落在枝丫上,落在石桌上,落在荷花池裏。池子已經凍了,雪落在冰麵上,積了薄薄一層,灰白色的,像撒了一層霜。
阿月還沒起,院子裏隻有他一個人。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雪落在肩上,落在他頭上,落在他腰間那把刀上。刀是青白色的,雪也是白的,分不清哪是刀哪是雪。
他想起碧龍潭。碧龍潭冬天也下雪,雪落在湖麵上,化了,湖水還是綠的,綠得發黑。他小時候蹲在湖邊看雪,看它們一片一片落進水裏,不見了。娘在身後喊他,小峰,回來吃飯。他不應,就蹲在那裏看。娘走過來,拉著他的手,把他拽回去。他的手涼,孃的手暖。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涼,沒有孃的手暖。他把手揣進兜裡,兜裡什麼都沒有。阿月的木頭小人給出去了,木頭刀也給出去了。兜裡空空的。
雪越下越大,不再是鹽粒了,是一片一片的,密密的,落在地上不化了。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白,他踩上去,咯吱響。他走到荷花池邊,蹲下來。冰麵上的雪厚了,看不見下麵的枯葉。他伸手摸了摸,冰手,縮回來。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堆落葉被雪蓋住了,白白的,鼓鼓的,像一個大饅頭。他蹲下來,看著那堆雪,看了很久。
阿月推開門,跑出來。穿著那件紅衣裳,臉凍得紅紅的,看到宋峰,跑過來。“宋大哥,你站多久了?”
宋峰搖搖頭。“不知道。”
阿月摸了摸他的手,冰涼。“你站了好久。”他拉著宋峰的手,往屋裏拽。“進屋烤火。”
宋峰被他拽著,走了兩步,停下來。“你自己去。”
阿月鬆開手,看著他。“你不去?”
宋峰搖搖頭。阿月又看了看他,轉身跑回屋裏。不一會兒,他抱著一件厚衣裳跑出來,遞給宋峰。“穿上。”
宋峰接過那件衣裳,看了看。是星漪乙做的,灰布的,裏麵絮了棉花,厚實得很。他穿上,大小剛好。阿月退後兩步,看了看。“好了,不冷了。”
宋峰低下頭,看著身上那件灰布棉襖。他很少穿這麼厚的衣裳。在鏡域的時候不用穿,那邊不冷。到這裏以後,也不怎麼怕冷。但這件衣裳穿在身上,確實暖和。不是棉花的暖,是別的什麼。他說不上來。
上午,雷震在廚房裏忙活。小雪要醃菜,白菜、蘿蔔、芥菜,一樣一樣洗乾淨,切成塊,撒上鹽,碼在缸裡。阿月蹲在旁邊,幫他遞白菜。白菜葉子凍得硬邦邦的,邊上的葉子有點發黃,但芯還是白的。他拿起一片葉子,放在鼻子前麵聞了聞,還是那個味道,和去年一樣。
宋峰站在院子裏,看著那口缸。去年這時候,他也是這樣站著。雷震醃菜,阿月遞白菜。他站著看。一年了。他摸了摸腰間那把舊刀——小青。青白色的刀身在雪光裡泛著淡淡的寒芒。他拔出刀,揮了一下。很輕,但刀鋒劃過空氣,發出悶響,像遠處打雷。雪落在刀身上,化了。他收刀入鞘,站在雪地裡,看著遠處。遠處是山,灰濛濛的,看不見。他站了很久。
傍晚的時候,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麵鑽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阿月蹲在雪地裡,用手在雪上畫畫。畫了一個小人,又畫了一個小房子,又畫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樹。他指著那個小人。“這是母親。”又指著那個小房子。“這是家。”又指著那棵樹。“這是老槐樹。”他想了想,又在小人旁邊畫了一個更小的小人。“這是我。”又畫了一個,高一點的。“這是姐姐。”又畫了一個,胖胖的。“這是雷大哥。”又畫了一個,站著,腰裏別著刀。“這是宋大哥。”又畫了一個,拄著柺杖。“這是師父。”又畫了一個,白白的。“這是白先生。”
畫完了,他蹲在那裏看。一家人都在一起。雪地上,白白的,亮亮的。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笑了。
宋峰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畫。歪歪扭扭的,但都在一起。他蹲下來,用手指在雪地上畫了一把刀。長長的,窄窄的,刀身上刻了幾道紋,像水波。畫完了,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把舊刻刀。今天沒刻東西,手癢。他找了塊軟木頭,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片雪花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雪花有六個瓣,他刻了五個,第六個斷了。他換了一塊木頭,重新刻。這次刻了四個,又斷了。第三塊,他不再刻六個瓣了,就刻一個圓,圓圓的,小小的,像一顆雪珠子。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雪花,像一顆糖。他把它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
宋峰迴到屋裏,坐在床邊。他把小青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枕邊。又摸了摸懷裏,那兩顆木頭小人都給出去了,空空的。他躺下來,閉上眼睛。丹田深處那塊石頭,不聲不響。雪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打在窗紙上,沙沙響。他聽著那聲音,想著碧龍潭,想著孃的手,想著那些落在湖麵上的雪。一片一片,落進去,不見了。但湖還是那個湖,不增不減。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明天還會下雪嗎?也許。他閉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