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宋峰貼了一下午的年畫。
雷震從集市上買回來一卷年畫,遞給宋峰。“你個子高,你來貼。”宋峰接過那捲年畫,開啟。最上麵的一張是門神,兩個,一左一右,一個黑臉,一個白臉,都瞪著眼睛,手裏拿著兵器,凶得很。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門神放在一邊,拿起下一張。這張是胖娃娃,白白胖胖的,抱著一條大鯉魚,笑眯眯的。下一張是五穀豐登,麥子、稻子、高粱,堆得滿滿的。再下一張是灶王爺,笑眯眯的,坐在灶台上。
阿月蹲在旁邊,一張一張地看。“宋大哥,這個貼哪?”
宋峰看了看。“門神貼大門。”
阿月拿著那兩張門票,跑到大門口。宋峰跟過去,接過門神,在門板上比了比位置。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對齊了,按上去。阿月退後幾步看了看。“正了嗎?”
宋峰看了看。“正了。”
阿月又拿起那張胖娃娃。“這個貼哪?”
宋峰想了想。“貼炕頭。”
阿月跑進屋裏,爬到炕上,把胖娃娃貼在炕頭的牆上。貼完了,退後幾步看。胖娃娃抱著魚,笑眯眯的,看著整個屋子。他又拿起那張五穀豐登。“這個貼哪?”
宋峰看了看。“貼糧倉。”
阿月跑到糧倉門口,把五穀豐登貼上去。糧倉裡堆著糧食,畫上也堆著糧食,裡裡外外都是糧食。他笑了。又拿起那張灶王爺。“這個貼哪?”
宋峰看了看。“貼灶台。”
阿月跑到廚房,把灶王爺貼在灶台上麵的牆上。灶王爺笑眯眯的,看著鍋,看著灶,看著雷震做飯。雷震抬起頭,看了看灶王爺。“行了,明年好好做飯,讓灶王爺多說好話。”阿月笑了。
貼完年畫,阿月蹲在院子裏,看著那些紅紅綠綠的畫。門神瞪著眼睛,胖娃娃抱著魚,五穀豐登堆得滿滿的,灶王爺笑眯眯的。他看了很久,然後跑回屋裏,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他找了塊軟木頭,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個門神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圓圓的腦袋,圓圓的眼睛,手裏拿著兵器。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門神,像一個胖娃娃。他又刻了一個,這次刻得凶一點,眼睛瞪大一點。像了。他把木頭門神放在桌上,和那些年畫放在一起。
宋峰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個木頭門神。阿月抬起頭,看著他。“宋大哥,你也刻一個?”
宋峰搖搖頭。“不會。”
阿月想了想。“我教你。”
他遞給宋峰一塊軟木頭。宋峰接過,拿起刻刀,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個門神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圓圓的腦袋,圓圓的眼睛,手裏拿著兵器。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門神,像一個小孩。他又刻了一個,這次刻得凶一點,眼睛瞪大一點。好了一點,但還是不像。
阿月接過去,看了看。“像,像宋大哥。”
宋峰愣了一下。他看著那個木頭門神,又看了看牆上貼的那兩個。黑臉的,白臉的,瞪著眼睛,很兇。他不凶。但阿月說像,也許有點像。他把木頭門神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它揣進懷裏,和孃的那塊布放在一起,和阿月刻的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個木頭門神。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貼年畫。門神貼大門上,胖娃娃貼炕頭,五穀豐登貼糧倉,灶王爺貼灶台。刻了一個門神,不像,像胖娃娃。宋大哥也刻了一個,不像,像他。他揣懷裏了。你那裏,也貼年畫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凜冽。年畫貼好了,年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