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宋峰坐在老槐樹下,守歲。
天黑了,月亮還沒出來,院子裏黑漆漆的。屋裏點著燈,光從窗戶漏出來,落在地上,黃黃的,暖暖的。雷震在廚房裏忙活,鍋鏟翻飛,香味飄出來,混著鞭炮的硝煙味,嗆得很,但好聞。阿月跑來跑去,一會兒跑進廚房,一會兒跑出來,手裏拿著一個紅燈籠,是雷震給他做的,紙糊的,裏麵點著蠟燭,紅紅的,亮亮的。
“宋大哥,你看!”阿月把燈籠舉到他麵前。燈籠上畫著一朵荷花,歪歪扭扭的,是阿月自己畫的。宋峰看著那朵荷花,看了很久。“好看。”他說。阿月笑了,提著燈籠跑開了。
宋峰坐在那裏,看著院子裏的一切。阿月提著燈籠在雪地裡跑,燈籠一晃一晃的,光在雪地上跳。雷震從廚房端出一盤菜,放在屋裏的桌上,又回去端。星漪乙在屋裏擺碗筷,秦老大夫坐在桌邊,等著開飯。白先生還沒回來,不知道去哪了。他看著那扇院門,門關著,沒人進來。
他想起碧龍潭。小時候過年,他也守歲。娘在廚房裏忙活,爹坐在院子裏,不說話,就坐著。他蹲在爹旁邊,也坐著。爹不看他,就看著遠處。遠處是山,黑黢黢的,看不見。他問爹,你在看什麼?爹沒回答。他問了好幾遍,爹才說,看路。什麼路?回家的路。他不懂。爹的家在更遠的地方,他沒去過。但爹每年三十都坐在院子裏,看著遠處,看很久。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繭,是握刀磨出來的。他摸了摸腰間那把舊刀——小青。青白色的刀身在夜色裡泛著淡淡的寒芒。他拔出刀,揮了一下。很輕,刀鋒劃過空氣,發出悶響,像遠處打雷。他收刀入鞘,抬起頭,看著遠處。遠處是牆,牆那邊是李老實家的院子。李老實家的燈也亮著,光從牆頭漏過來,淡淡的。
他忽然想,爹在看什麼。他現在有點懂了。爹在看回不去的路。他也有回不去的路。碧龍潭,鏡域,那些地方,都回不去了。但路還在,在心裏,在丹田深處那塊石頭裏,不聲不響。
阿月跑過來,拉著他的手。“宋大哥,吃飯了!”宋峰站起來,跟著他走進屋裏。
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糖醋魚、燉雞湯、炸丸子、炒青菜,還有兩大盤餃子。雷震舉起酒杯。“過年了!”大家一起舉杯,阿月舉的是糖水,碰了一下,叮噹響。宋峰喝了一口酒,辣的,嗆得他咳了一下。阿月笑了。“宋大哥不會喝酒。”宋峰沒說話,又喝了一口。這回不咳了。
吃完飯,阿月跑到院子裏放鞭炮。雷震點著了引線,劈裡啪啦,震得阿月捂住了耳朵。但他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看著那些鞭炮在地上炸開,火花四濺。放完鞭炮,又開始放煙花。五顏六色的煙花衝上夜空,炸開一朵朵絢爛的花,照亮了整片天空。阿月仰著頭,看著那些煙花,眼睛都看直了。
宋峰站在他旁邊,也仰著頭看著。煙花一朵一朵,亮了,滅了。亮了,滅了。他想起碧龍潭,小時候也放煙花,沒這麼多顏色,就是紅的,黃的,亮一下,就沒了。他看一會兒,就不看了,蹲在爹旁邊,看爹看遠處。爹不看煙花。爹看遠處。他現在也不看煙花了。他看著遠處。遠處是牆,牆那邊是李老實家的院子,燈還亮著。
阿月跑過來,拉著他的手。“宋大哥,你看這個!”他指著天上那朵最大的煙花,金黃色的,炸開的時候,像一朵大菊花。宋峰看著那朵煙花,看了很久。“好看。”他說。阿月笑了。
夜深了,阿月困了,靠在星漪乙身上,眼睛慢慢閉上了。星漪乙把他抱回屋裏,放在床上。宋峰還坐在老槐樹下。月亮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丹田深處那塊石頭,不聲不響。
他想起娘。娘在廚房裏忙活,他在院子裏蹲著。爹在旁邊坐著,看著遠處。娘喊,吃飯了!他跑進去,爹慢慢站起來,走進去。一家三口,圍坐在桌邊。菜不多,但夠吃。他吃好幾碗,吃得肚子圓滾滾的。娘看著他笑。爹不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繭。他摸了摸懷裏那些木頭玩意兒——餃子、臘肉、粥碗、紅豆、糖瓜、掃帚、門神。都是阿月刻的,歪歪扭扭的,但都是好東西。他掏出那個木頭門神,放在手心裏。瞪著眼睛,很兇。他看著它,忽然笑了。不是笑出聲,是嘴角動了一下。和爹一樣。
他站起來,走回屋裏。阿月已經睡了,手裏還握著那把舊刻刀。枕邊擺滿了木頭玩意兒,排成一排,歪歪扭扭的。他把那個木頭門神放在阿月枕邊,放在那排木頭玩意兒旁邊。然後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窗外,煙花還在放,一聲一聲,遠遠的。他聽著那聲音,想著碧龍潭,想著爹,想著娘,想著那些回不去的路。路還在,在心裏。他翻了個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