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宋峰在院子裏站了很久。
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穿好衣服，走到院子裏。天還黑著，月亮掛在西邊，淡淡的，像一塊快要化掉的冰。他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樹。枝丫上掛著霜，白花花的，在月光下閃著光。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荷花池邊，蹲下來。冰麵還是凍著的，灰濛濛的，看不見下麵的水。他伸手摸了摸，冰手。縮回來，揣進兜裡。兜裡有一顆糖，是阿月昨天給的，花生的，沒捨得吃。他把它掏出來，剝開糖紙，放進嘴裏。甜，香。他嚼著那顆糖，看著冰麵。冰麵上映著他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天慢慢亮了。東邊泛著魚肚白，灰濛濛的，和雪地的白接在一起，分不清界限。他站起來，走到牆角，看著那堆落葉。落葉爛了大半，和泥土混在一起，黑黑的，軟軟的。他蹲下來，用手撥開那些爛葉子，露出下麵的泥土。泥土是黑的，濕的，凍得硬邦邦的。他伸手摸了摸，冰手。縮回來。他蹲在那裏，看著那片泥土。去年春天，荷花就是從這片泥土裏長出來的。今年也會。他站起來，走回屋裏。
阿月醒了，跑出來，手裏拿著那塊木頭布——昨天刻的，方方的，薄薄的，邊角磨圓了。他跑到宋峰麵前，把木頭布舉起來。“宋大哥，你看，我磨圓了。”宋峰接過去，看了看。邊角確實磨圓了，滑溜溜的，不紮手了。他點點頭。“好了。”阿月笑了。他把木頭布拿回去，揣進兜裡，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
上午，雷震在廚房裏烙春餅。立春吃春餅，卷豆芽、卷韭菜、卷雞蛋、卷肉絲。阿月蹲在旁邊，看著他烙。麵糊倒進鍋裡，攤開，一會兒就熟了，揭下來，薄薄的，軟軟的，冒著熱氣。阿月嚥了咽口水。“雷大哥，好了嗎？”“快了快了。”雷震頭也不回，又烙了一張。
宋峰站在門口，看著雷震烙餅。他想起碧龍潭，立春的時候，娘也烙春餅。也是薄薄的，軟軟的，卷豆芽、卷韭菜。他吃好幾張，吃得肚子圓滾滾的。娘看著他笑。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他低下頭，看著灶台，看著鍋裡那張餅，看著雷震忙碌的手。孃的手也是這樣的，粗糙，有繭，但很暖。
春餅烙好了。雷震捲了幾張，遞給宋峰。宋峰接過，咬了一口。燙，但他沒吐。餅軟，菜香，豆芽脆，韭菜鮮，雞蛋嫩，肉絲鹹。他嚼著那口春餅，想起娘烙的餅。不一樣，但也好吃。他又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吃了兩張，停下來，喝了一口水。阿月坐在他旁邊，吃得滿臉都是油。“宋大哥，好吃嗎？”宋峰點點頭。“好吃。”阿月笑了。“那明年還烙。”宋峰看著他。“好。”
下午，阿月坐在老槐樹下，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他找了塊軟木頭，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張春餅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圓圓的，薄薄的，邊上一道一道的紋。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春餅，像一片葉子。他又刻了一張，這次刻得薄一點，紋刻得密一點。像了。他把木頭春餅放在桌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
宋峰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張木頭春餅。阿月抬起頭，看著他。“宋大哥，你也刻一個？”
宋峰搖搖頭。“不會。”
阿月想了想。“我教你。”
他遞給宋峰一塊軟木頭。宋峰接過，拿起刻刀，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張春餅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圓圓的，薄薄的，邊上一道一道的紋。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春餅，像一塊石頭。他又刻了一張，這次刻得薄一點，紋刻得密一點。好了一點，但還是不像。
阿月接過去，看了看。“像，像雷大哥烙的第一張。”
宋峰愣了一下。他看著那張木頭春餅，又想起雷震烙的第一張。糊了，黑黑的，皺巴巴的，和這張差不多。他把木頭春餅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它揣進懷裏，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張木頭春餅。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立春。吃了春餅，豆芽、韭菜、雞蛋、肉絲。刻了一張春餅，不像，像葉子。宋大哥也刻了一張，不像，像雷大哥烙的第一張。他揣懷裏了。你那裏，也立春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立春了，春天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