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宋峰是被鞭炮聲吵醒的。不是遠處的，是院子裏的，劈裡啪啦，震得窗戶紙都在抖。他睜開眼睛，愣了一會兒，然後穿好衣服，走到院子裏。雷震站在台階上，拍著手上的灰，咧嘴笑。“新年好！”
宋峰點點頭。“新年好。”阿月從屋裏跑出來，穿著那件紅衣裳，臉凍得紅紅的，手裏拿著一個紅包，是雷震給的。他跑到宋峰麵前，抱了抱拳。“宋大哥，新年好！”宋峰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是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麵刻著一個字——路。
阿月接過那塊木牌，翻來覆去地看。木牌不大，正好可以握在手心裏。字刻得很深，一筆一劃都很清楚。“宋大哥，這是什麼字？”
“路。”
阿月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路？什麼路？”
宋峰沉默了片刻。“回家的路。”
阿月愣了一下。他看著宋峰，又看著那塊木牌。他把木牌握在手心裏，揣進兜裡，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謝謝宋大哥。”宋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上午，阿月跟著星漪乙去拜年。宋峰沒去，他留在院子裏。他站在老槐樹下，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樹。枝丫上掛著霜，白花花的，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荷花池邊，蹲下來。冰麵亮晶晶的，能照見人影。他伸手摸了摸，冰手。縮回來，揣進兜裡。
他想起碧龍潭。小時候過年，他也拜年。跟著娘，一家一家地走。進門說新年好，人家給一把糖，揣兜裡。回來的時候，兜裡滿滿的，糖紙花花綠綠的，他一顆一顆地數。娘看著他笑。慢點數，沒人跟你搶。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兜。兜裡空空的，沒有糖。但他有那塊布，有那些木頭玩意兒，都在懷裏，不佔地方。
傍晚的時候，阿月回來了。兜裡鼓鼓的，裝滿了糖。他跑到宋峰麵前，從兜裡掏出一把糖，塞進宋峰手裏。“宋大哥，給你的。”宋峰低下頭，看著那把糖。紅的、綠的、黃的，包著花花綠綠的糖紙，在夕陽下閃著光。他拿起一顆，剝開糖紙，放進嘴裏。甜。他又拿起一顆，沒剝，揣進兜裡。
阿月蹲在他旁邊，也剝了一顆糖，放進嘴裏。“宋大哥，今天拜了好多家，收了好多糖。姐姐說，吃糖甜一年。”宋峰點點頭。“嗯。”
阿月又剝了一顆，遞給宋峰。“這個好吃，花生的。”宋峰接過，放進嘴裏。花生味的，香，甜。他嚼著那顆糖，想起娘做的花生糖。也是花生的，也是甜的。不一樣，但好吃。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塊木牌。路。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初一。拜了好多家，收了好多糖。宋大哥給了一塊木牌，上麵刻著‘路’。他說，是回家的路。你那裏，也有回家的路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凜冽。初一過了，年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