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過後的第三天,雷震把阿月叫到身邊。阿月正在荷花池邊看花,聽到雷震喊他,跑過去。雷震坐在老槐樹下,手裏拿著那把黑刀,放在膝上。阿月蹲在他旁邊,看著那把刀。刀還是那樣,黑黑的,寬寬的,沒有光澤。但阿月覺得,今天它和以前不一樣了。他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就是感覺。
“阿月。”雷震開口了。阿月抬起頭,看著他。“嗯。”雷震摸著刀身上的紋,一圈一圈的,從刀尖到刀柄。“我那個兄弟,叫鐵柱。”阿月愣了一下。雷震從來沒說過那個兄弟的名字。他蹲在那裏,聽著。
“他比我大兩歲,個子比我高,力氣比我大。”雷震的眼睛看著遠處,目光很遠。“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上山砍柴,一起下河摸魚。他爹是個鐵匠,他從小就跟著打鐵,力氣大得很。十三歲的時候,他就能掄起大鎚打鐵了,一錘下去,火星四濺。”阿月看著雷震的臉。雷震的臉在陽光下紅紅的,眼睛亮亮的。
“後來呢?”阿月問。
“後來我們長大了,一起出去闖江湖。”雷震摸著刀身上的紋。“他爹給我們打了兩把刀,就是這把,和他那把。他爹說,這刀太重了,一般人用不了。他說,我是一般人嗎?他爹笑了,說,你不是。他也笑了。他笑起來聲音很大,整個鐵匠鋪都在震。”阿月想起雷震說過,那個兄弟笑起來聲音很大。他想像著那個畫麵,一個高高大大的年輕人,拿著一把黑黑的大刀,哈哈大笑,整個鐵匠鋪都在震。
“他叫什麼?”阿月問。“鐵柱。”雷震說。“鐵柱哥。”阿月在心裏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雷震沉默了一會兒。“有一次,我們遇到了對頭。人多,十幾個,我們隻有兩個。”他的手停在刀身上,不動了。“鐵柱讓我先走,他斷後。我不走,他罵我。他說,你他媽的不走,咱倆都死在這兒。你走了,還能給我報仇。”阿月的心跳了一下。“你走了嗎?”雷震點點頭。“走了。”阿月看著他。雷震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流淚。“後來呢?”“後來我報了仇。”雷震的聲音很低。“那十幾個人,一個一個,都殺了。”阿月沒有說話。他蹲在那裏,看著雷震摸著那把黑刀。刀身上的紋一圈一圈的,他的手指順著那些紋路慢慢地走。
“鐵柱的刀呢?”阿月問。雷震沉默了很久。“在他墳前。”阿月愣了一下。“埋了?”“嗯。”雷震把刀插回腰間。“他爹說,刀跟著人走,人走了,刀也該跟著。就埋在他墳前了。”阿月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的那把木頭黑刀。刻了好幾次才刻成的那把,黑黑的,寬寬的,刀身上刻著一圈一圈的紋。他把它舉起來,遞給雷震。“雷大哥,這個給你。和鐵柱哥那把一樣的。”雷震接過那把木頭黑刀,放在手心裏。很小,很輕,一刀一刀的痕跡還在,紋歪歪扭扭的。他看了很久。“謝謝。”他把木頭黑刀揣進懷裏,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塊木頭——雷大哥的木頭黑刀給他了,他手裏沒有黑刀了。但他刻了一個新的,小小的,黑黑的,放在枕邊。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雷大哥說他兄弟叫鐵柱。死了,被人殺的。他報了仇。他兄弟的刀埋在墳前了。刻了一把黑刀,給雷大哥了。他揣懷裏了。你那裏,也有兄弟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雷大哥的兄弟不在了,但他的刀還在,在墳前,在雷大哥的懷裏,在阿月刻的木頭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