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沒見過鐵柱,但他覺得,鐵柱一定是個很好的人。因為雷大哥說起他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往上翹的。雖然鐵柱死了,雖然雷大哥說的時候聲音很低,但阿月能感覺到,雷大哥想起鐵柱的時候,心裏是暖的。
阿月蹲在老槐樹下,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他找了塊軟木頭,開始刻。他要把鐵柱刻出來,沒見過,但他可以想像。雷大哥說鐵柱個子高,比他高半個頭。雷大哥已經很高了,鐵柱比他還高,那得多高?阿月仰起頭,看著老槐樹的樹冠,鐵柱應該有樹冠那麼高吧?他又想,不對,樹冠太高了,人沒那麼高。他又低下頭,看著雷震晾在院子裏的衣裳,鐵柱應該比那件衣裳高半個頭。
他刻得很慢。先刻了一個圓圓的腦袋,再刻了一個胖胖的身子。雷大哥說鐵柱力氣大,胳膊粗,他就把胳膊刻得粗粗的,比大腿還粗。刻完一看,不像人,像個圓球長了四根棍子。他皺了皺眉,又換了一塊木頭,重新刻。這次他把身子刻得長一點,胳膊刻得細一點,腿刻得長一點。刻完了,捧在手心裏看,像一個瘦高個,不像鐵柱。鐵柱是壯的,不是瘦的。
他又換了一塊木頭,這次邊刻邊想。鐵柱是打鐵的,打鐵的人胳膊粗,肩膀寬,腰板直。他先把肩膀刻得寬寬的,再把胳膊刻得粗粗的,胸脯厚厚的,腰板直直的。刻完了,捧在手心裏看。像一個鐵塔,矮墩墩的,壯實實的。雷大哥說鐵柱個子高,這個不夠高。他又把腿刻長了一截,這下好了,又高又壯,像一棵大橡樹。他滿意地點點頭。
宋峰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個木頭人。阿月抬起頭,看著他。“宋大哥,這是鐵柱,雷大哥的兄弟。”宋峰沉默了片刻。“嗯。”阿月把木頭人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他死了,被人殺了。雷大哥報了仇。他的刀埋在墳前了。”宋峰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看著遠處。遠處是牆,牆那邊是李老實家的院子。他看了很久。
阿月又低下頭,繼續刻。他在木頭人身上刻了一件衣裳,衣裳是粗布的,打了好幾個補丁。雷大哥說鐵柱小時候窮,衣裳破了就補,補了再破,破了再補。他又在木頭人臉上刻了眼睛、鼻子、嘴巴。眼睛大大的,鼻子高高的,嘴巴寬寬的,嘴角往上翹。雷大哥說鐵柱愛笑,笑起來聲音很大,整個鐵匠鋪都在震。他刻了一個往上翹的嘴角,又刻了兩道深深的笑紋。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木頭人站在那裏,高高壯壯的,穿著補丁衣裳,眼睛大大的,嘴角往上翹,像是在笑。阿月看著它,也笑了。
傍晚的時候,雷震從地裡回來了。他把鋤頭靠在牆上,打了一盆水洗臉。阿月跑過去,拉著他的手。“雷大哥,你看。”他把木頭鐵柱舉起來。雷震接過去,放在手心裏。木頭人小小的,但刻得很認真,肩膀寬寬的,胳膊粗粗的,胸脯厚厚的,腰板直直的,穿著補丁衣裳,嘴角往上翹。雷震看了很久。“像。”他的聲音有點啞。阿月的眼睛亮了。“真的?”“嗯。”雷震把木頭人揣進懷裏,和那把木頭黑刀放在一起。阿月笑了。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塊木頭——鐵柱的那塊,他刻了一個,給雷大哥了。他手裏還有一個,更小一點的,放在枕邊。那個刻得不好,頭大身子小,像個小怪物,但他捨不得扔。他把它掏出來,在月光下看了又看。
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刻了鐵柱,雷大哥的兄弟。他死了,雷大哥想他。刻了一個,給雷大哥了,他揣懷裏了。你那裏,也有兄弟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鐵柱不在了,但雷大哥還記得他。阿月也會記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