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刻的那個“陳”字,歪歪扭扭的,但雷震說像。阿月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他覺得,雷震不會騙他。他把那個木頭鐵砧翻過來,看著底部的“陳”字,一筆一劃,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刻得很深。他伸手摸了摸,凹下去的地方紮手。他想起鐵砧上那個“陳”字,也是刻得很深,一筆一劃都很清楚。鐵柱他爹刻的,刻了一輩子。阿月不知道鐵柱他爹刻這個字的時候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想,就是刻個字,讓別人知道這是他的鐵砧。也許想了,想鐵柱,想他娘,想那些打過的農具、菜刀、剪子。阿月不知道。但他覺得,鐵柱他爹刻這個字的時候,手一定很穩。打了一輩子鐵,手能不穩嗎?
下午,阿月坐在老槐樹下,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他找了塊軟木頭,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個“陳”字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先刻了一個“阝”,再刻了一個“木”,又刻了一個“日”。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陳”,像一堆亂七八糟的筆畫。他又刻了一個,這次刻得仔細些,“阝”小一點,“木”瘦一點,“日”扁一點。像了,像鐵砧上那個“陳”字。他把木頭“陳”字放在桌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宋峰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個木頭“陳”字。阿月抬起頭,看著他。“宋大哥,這是陳鐵匠的姓。”宋峰沉默了片刻。“嗯。”阿月把木頭字拿起來,放在手心裏,看著它。一筆一劃,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刻得很深。他看了很久。
傍晚的時候,雷震在院子裏打鐵。阿月蹲在旁邊,看著他一下一下地砸。鐵鎚砸在鐵砧上,當,當,當。阿月看著那塊鐵砧,又看著鐵砧上那個“陳”字。字還在,刻得很深,一百年也磨不掉。阿月想,一百年後,這個字還在。那時候他不在了,雷震也不在了,鐵柱不在了,陳鐵匠也不在了。但字還在。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刻的那個“陳”字,歪歪扭扭的,但刻得很深。一百年後,這個字還在嗎?木頭會爛,爛了就沒了。他想了想,又找了一塊硬木頭,重新刻了一個“陳”字。這回他刻得很深很深,一刀一刀,刻到手指疼。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那個深多了。他把它放在桌上,和那個木頭鐵砧放在一起。一百年後,木頭爛了,字就沒了。但他知道,這個字在他心裏。刻在心裏,一百年也磨不掉。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個木頭“陳”字。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刻了一個‘陳’字。陳鐵匠的姓,刻在鐵砧上,一百年也磨不掉。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但刻得很深。你那裏,也有這樣的字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那個“陳”字還在,刻在鐵砧上,刻在阿月的木頭裏,刻在他心裏。一百年也磨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