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學打鐵學到第五十天的時候，雷震說，可以學手藝了。阿月問什麼是手藝，雷震從爐子裏夾出一塊鐵片，放在鐵砧上。“打鐵不難，打出好東西難。打得好，用得住，人家就記住你了。這就是手藝。”阿月看著那塊鐵片，紅彤彤的，冒著熱氣。他想起鐵柱他爹，他打的菜刀十年不捲刃，他打的剪子剪布不夾，他打的農具用一輩子不壞。方圓百裡的人都認得他，叫他陳鐵匠。這就是手藝。
雷震說，手藝不是一天練成的。鐵柱他爹打了一輩子鐵，纔打出那樣的刀。阿月問：“一輩子是多久？”雷震沉默了片刻。“從十幾歲打到七十歲，五十多年。”阿月愣了一下。五十多年，比他的年齡還長好幾倍。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繭又厚了一層，硬硬的，糙糙的。他攥了攥拳，指節哢哢響。他學打鐵才五十天，離五十多年還差得遠。但他不急。他想起鐵柱，鐵柱十三歲就會掄大鎚了，他爹沒誇他，隻是說，再來。他想起自己，第一天劈柴，斧頭都舉不穩。現在他能打菜刀了，能打剪子了，能打小刀了。五十天，變化這麼大。五十多年，變化更大。他不知道自己五十多年後會是什麼樣，但他覺得，應該和陳鐵匠差不多，打了一輩子鐵，打出的東西用得住，人家叫他阿月鐵匠。他笑了。
下午，阿月坐在老槐樹下，把那把舊刻刀拿出來。他找了塊軟木頭，開始刻。刻什麼呢？刻一雙手吧。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先刻了手掌，厚厚的，寬寬的，又刻了手指，粗粗的，短短的。刻完了，他捧在手心裏看。不像手，像一個耙子。他又刻了一雙，這次刻得仔細些，手掌薄一點，手指長一點，指甲也刻出來了。像了，像打鐵的手。他把木頭手放在桌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
宋峰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雙木頭手。阿月抬起頭，看著他。“宋大哥，這是打鐵的手。”宋峰沉默了片刻。“嗯。”阿月把木頭手拿起來，放在手心裏，和自己的手比了比。自己的手小，木頭手大。自己的手嫩，木頭手糙。但他覺得，總有一天，自己的手也會變成這樣。厚厚的，寬寬的，手指粗粗的，指甲硬硬的。打鐵的手。
傍晚的時候，雷震在院子裏打一把鋤頭。阿月蹲在旁邊，看著他的手。雷震的手很大，很穩，握著鐵鎚，一下一下地砸。手上有繭，厚厚的，硬硬的，像樹皮。阿月看著那雙手，想起鐵柱他爹。鐵柱他爹的手也是這樣的，打了一輩子鐵，打出那樣的刀。他的手也會變成這樣的。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攥了攥拳，指節哢哢響。他還要練，練五十多年。不急。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雙木頭手。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學了手藝。打鐵不難，打出好東西難。鐵柱他爹打了一輩子鐵，方圓百裡的人都認得他。刻了一雙手，打鐵的手，厚厚的，寬寬的。你那裏，也有這樣的手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阿月的手還小，但他知道，總有一天，它會變成打鐵的手。他等著，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