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割完的第三天，雷震在院子裏打場。阿月不知道什麼叫打場，雷震把割下來的麥子鋪在院子裏，鋪了厚厚一層，金黃金黃的，像一塊大地毯。他拿起一把連枷，高高舉起，重重落下，啪的一聲，麥穗裂開，麥粒蹦出來。阿月蹲在旁邊，看著那些麥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黃黃的，圓圓的，像一顆一顆的小珠子。他伸手撿起一顆，放進嘴裏嚼了嚼，硬硬的，有一點點甜。雷震說，打場就是把麥粒從麥穗上打下來。阿月點點頭，也拿起一把連枷，學著雷震的樣子，高高舉起，重重落下。啪，麥穗裂了，麥粒蹦出來。他打了幾下，胳膊酸了，但他沒停。他想起雷震每年都這樣，從早打到晚，打完還要揚場，還要曬麥子，還要磨麵。一道一道的工序，急不得。他對自己說，再來。啪，啪，啪，一下一下，不緊不慢。打了一上午，麥粒打下來大半。雷震用叉子把麥秸挑走，堆在牆角。院子裏剩下厚厚一層麥粒，黃黃的，圓圓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阿月蹲在旁邊，用手扒拉著那些麥粒，嘩啦嘩啦響。他捧起一把，舉到眼前，麥粒從指縫間漏下去，嘩啦嘩啦，像下雨。他笑了。
下午，雷震揚場。阿月不知道什麼叫揚場，雷震用木杴鏟起一杴麥粒，高高揚起，風一吹，麥粒落下來，麥殼飄走了。阿月看著那些麥殼在空中飛舞，白白的，輕輕的，像雪花。他問：“為什麼要揚？”雷震說：“麥殼和麥粒混在一起，麥殼輕，風一吹就飄走了，麥粒重，落下來。就分開了。”阿月點點頭。他學著雷震的樣子，鏟起一杴麥粒，高高揚起。風一吹，麥殼飄走了，麥粒落下來，砸在他頭上，劈裡啪啦。他揉了揉腦袋，又鏟了一杴。這回他站的位置對了，麥粒落在麥堆上，麥殼飄到一邊去了。他笑了。他鏟了一杴又一杴，麥堆越堆越高，麥殼越飄越遠。他看著那些麥殼在空中飛舞，白白的，輕輕的，忽然想起母親。母親也在天上，也在飄，白白的，輕輕的，像麥殼。但他知道，母親不是麥殼，麥殼飄走了就不回來了，母親還在，在他心裏。他低下頭，又鏟了一杴。
傍晚的時候，麥粒揚乾淨了，堆在院子中央，像一座小山。阿月蹲在那座小山旁邊，看著那些黃黃的麥粒。他捧起一把，舉到眼前，麥粒在夕陽下金黃金黃的，亮得晃眼。他想起春天種豆角的時候，種子也是這樣的，小小的，圓圓的，埋進土裏，澆水，曬太陽，就長出苗來。麥子也是，埋進土裏，長出苗來，長高，抽穗，成熟，收割，打場，揚場，磨麵，蒸饅頭。一道一道的工序，急不得。他看著那座麥堆，想著饅頭白白胖胖的，軟軟的，咬一口，甜甜的。他嚥了咽口水。
晚上，雷震在廚房裏揉麪。新麥子磨的麵，白白的，細細的，聞起來有一股麥香。阿月蹲在旁邊，看著他揉。麵糰在雷震手裏翻來覆去，越揉越光，越揉越軟。阿月看著那團麵，覺得它像一團雲，白白的，軟軟的，摸起來一定很舒服。雷震把麵糰放在盆裡，蓋上布，說，讓它醒一會兒。阿月問：“醒多久？”雷震說：“半個時辰。”阿月點點頭，蹲在旁邊等著。他等著麵糰醒來，等著饅頭出鍋，等著吃上自己種的麥子、自己打的鐮刀、自己割的麥子、自己揚的麥粒做的饅頭。他等了很久，但他不急。一道一道的工序，急不得。
饅頭出鍋了。白白胖胖的，軟軟的，冒著熱氣。阿月拿了一個，燙得他直換手，吹了又吹，咬了一口。甜，軟，香，還有一股麥香味。他嚼著那口饅頭，眼睛眯成了月牙。這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饅頭，因為他知道它怎麼來的。從種子到麥苗，從麥苗到麥穗，從麥穗到麥粒，從麥粒到麵粉，從麵粉到饅頭。一道一道的工序，急不得。但他等到了。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摸著那把木頭木杴——下午刻的，長長的柄，方方的頭，鏟起一杴麥粒，高高揚起。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枕邊，和那些木頭玩意兒放在一起。他輕輕開口：“母親，今天揚場了。麥粒和麥殼分開了，麥堆像小山。蒸了饅頭，新麥子磨的麵，好吃。刻了一把木杴，不像，像鏟子。你那裏，也揚場嗎？”
月光灑落，無聲無息。他彷彿看到，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一道溫柔的身影，正微笑著，對他點頭。他笑了。
“晚安，母親。”窗外，夜風輕拂。饅頭吃完了，明年還有。阿月知道，年年都有。